沈知白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沙盘旁,看着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时重叠,一时分离。
半个时辰后,义庄西角门。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岳飞一行五人马匹已备好,皆是天机阁从暗桩处调来的健壮骡马,虽非战马,却也能负重行远。
王贵、张宪并两名亲兵已在门边等候,见岳飞出来,纷纷翻身上马。
沈知白独自一人送至门外。
她没有披大氅,只着那身玄色戎服,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发髻上,转瞬便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灯火中闪着微光。
“鹏举兄,”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过去,“这里面是相州西山至太行山南麓的三条密道舆图,以及宗泽老将军太行义军的联络暗号。”
“入山之后,按图索骥,以暗号接头。记住,这锦囊若落入敌手,须立刻焚毁,不可犹豫。”
岳飞双手接过,贴身收好:“姑娘放心。”
“还有,”沈知白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伤未愈前,不许亲自上阵冲锋。”
“你是帅,不是卒。帅死了,兵便散了。我投在你身上的银子,不许打水漂。”
岳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风霜满面的脸上绽开,像岩石缝里迸出的一朵山花,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却早已被战火淬炼得极为稀烂的明朗。
“姑娘,”他勒转马头,在风雪中抱拳,声音清朗,穿透了呼啸的北风。
“半年前在汤阴桑树下,姑娘说‘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信我十分’。”
“如今鹏举信了——不是因为姑娘的预言有多准,是因为姑娘与我一样,都想让这天下的人,有尊严地活着。”
他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
“姑娘所托,鹏举不死,便不负。”
“待来年春暖,河北冰雪消融之日,鹏举必以金贼之血,祭我大宋河山。”
“届时,再来应天府,向姑娘报捷!”
“驾!”
马鞭扬起,五骑没入风雪之中。蹄声踏碎了地上的新雪,渐远渐轻,终至不可闻。
沈知白独立门前,雪花落在她的眉睫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她没有立刻回去,只是望着那消失在白茫茫夜色中的背影,像望着一粒被风吹向远方的火种。
青黛不知何时撑了一把青竹伞,静静立在她身后,为她遮去大半风雪。
“姑娘,回吧。雪大了。”
沈知白没有动,只是轻声道:“青黛,你记得我当初怎么评价他的么?”
“记得,”青黛道,“姑娘说,他是‘这大宋所有将领中,唯一真正具备野战击溃金骑能力的人’。”
“我说错了,”沈知白微微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不只是能击溃金骑。”
“假以时日,他会成为这乱世的柱石。”
“我今日给他的粮饷铠甲,不是投资,是押注。押的是——这大宋未来的脊梁。”
她转身走回庄内,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而在北方,风雪中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像是一首战歌的前奏,正从这漫天大雪中,杀出一条血路。
***
靖康元年十二月初十,应天府。
冬深似海,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将这座应天府裹在一层惨白的素装之下。
宁陵义庄的围墙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远远望去,像一座孤悬于雪原上的坞堡,冷峻而沉默。
庄外的官道结了冰,行人绝迹,只有天机阁的信鸽划破铅灰色的天幕,留下一串急促的哨音。
义庄正厅内,沈知白正在看一份从济州送来的密报。
报是顾凌风亲自从镇江赶回来呈递的。
他一身风霜,俊朗的面容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如刀。
密报以天机阁特制的火漆封口,印泥里混了朱砂与麝香,启封时散发出淡淡的腥甜。
“姑娘,康王殿下的行辕,三日前抵达济州,”顾凌风的声音压得极低,“随行兵马约两千,皆是殿前司拨给的禁军老弱,真正能战的不过五百。”
“汪伯彦——就是咱们应天府驿站里那位——已于昨日秘密修书一封,遣其心腹连夜送往济州,劝康王‘速来应天府,以沈记义仓之粮、靖难军之兵,重整旗鼓,北上勤王’。”
沈知白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冷笑:“汪伯彦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他劝康王来应天府,不是为勤王,是为给自己谋一条从龙之功。”
“若康王来了,他便是第一功臣;若康王不来,他也能向康王表忠心,两头下注。”
“正是,”顾凌风点头,“而且属下查得,汪伯彦在信中特意提及‘沈家女颇有资产,麾下亦有数千之众,然一介女子,不足为虑,殿下若至,可轻易收为己用’。”
厅中空气骤然一冷。
立于沈知白身侧的青黛,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匕。
沈知白却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好一个‘不足为虑’。”
“汪伯彦在相州做知州时,见我资助岳飞、联络宗泽,便知我底细,却装作一副恭顺模样。”
“如今逃到应天府,反过身来便要卖我。青黛——”
“在。”
“让监察处的人,把汪伯彦近半月与孟昌龄的密会记录、他在驿站中写的所有书信草稿、以及他与济州行辕往来的证据,整理一份。”
“今夜子时,送到他床头。不要伤人,只要让他知道——他在应天府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眼皮底下。”
“是。”青黛应声而去。
沈知白转向顾凌风:“康王那边,你怎么看?”
顾凌风沉吟片刻:“康王此人,性情懦弱,但精于自保。”
“他受封河北兵马大元帅后,并未北上磁州或相州,而是一路向东,驻于济州,显然是不愿靠近金兵兵锋。”
“如今汴京被围,勤王诏书一日三发,他却按兵不动,观望之意甚明。”
“姑娘若要联络他,须以利诱之,以势迫之,但不可强逼——逼急了,他会逃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