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他能逃到哪去?”沈知白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济州的位置,“济州东临大海,西接汴京,北望金兵,南下方是江淮。”
“他若逃,只能南逃。而我……”她手指沿着运河缓缓下滑,停在应天府,“正好挡在他南逃的路上。”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传令,备船。我要去济州。”
顾凌风一惊:“姑娘亲去?如今汴京城破在即,金兵游骑随时可能南下,济州距应天府三百里,路上……”
“我必须去,”沈知白打断他,“康王赵构,是未来这大宋的变数。”
“他若回汴京,必被金兵一同掳去,那这大宋便真的亡了。”
“他若南逃扬州或江宁,便成了一面旗帜——一面虽破却未倒的旗帜。”
“这面旗帜,我要让他竖在济州,不近不远,正好为我挡去朝廷的一部分压力,又不至于真的插手应天府的事务。”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与康王,是旧识。第三次了,这一面,我必须亲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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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夜,济州城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驿站。
沈知白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青黛、阿满,以及天机阁暗行处的两名高手,扮作从汴京逃难出来的商队女眷,乘一艘不起眼的漕船,沿运河抵达济州境内。
风雪弥漫,金兵尚未触及这一带,但空气中已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绷。
驿站内,康王赵构的行辕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赵构此刻正坐在正厅中,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右为难。
一份是汴京发来的勤王诏书,以钦宗名义,命他“速率兵马,星夜赴阙,解京师之围”。诏书措辞严厉,甚至有“迟疑观望,国法难容”之语。
另一份是汪伯彦刚刚送来的密信,劝他“暂驻济州,以观时变,勿轻入虎口。应天府有粮有兵,可为先导”。
赵构比半年前在汴京康王府中又瘦了一圈,面色青白,眼底有深深的黑晕。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却已在这风云诡谲的政局中磨去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锐气。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貂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汪伯彦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黄潜善,”他忽然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一名中年文官,“你说,本王该回汴京,还是该去应天府?”
黄潜善正是沈知白通过天机阁在汴京联络的户部侍郎,如今已随康王逃出,算是赵构身边最信赖的谋主之一。
他沉吟片刻,道:“殿下,汴京……去不得。”
“十万金兵围城,便是神仙也解不了。去了,不过是与官家一同蒙尘。但应天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汪伯彦在信中说,应天府那位沈娘子‘颇有资产,麾下数千之众’。”
“殿下,此女来历不凡,半年前便曾献策于殿下,劝殿下出镇外郡。”
“她手中有粮有兵,却又不似寻常军阀。”
“臣以为,殿下若去应天府,恐为其所制;但若不去,江淮一带又无立足之处……”
“报——”一名侍卫匆匆闯入,“殿下,驿站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自称汴京沈知白,说有军国大事,要与殿下密谈。”
赵构浑身一震,手中的信笺“啪”地掉在案上:“沈知白?她……她怎么来了?”
黄潜善也是面色大变:“殿下,此女深夜至此,必有图谋。是否召护卫……”
“不必,”赵构定了定神,想起前两次与沈知白见面的情形。
那双永远清醒冷静的眼睛,那些字字如刀的话语,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惧且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让她进来。但只许她一人,随从留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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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步入驿站正厅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雪寒气。
她换了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半旧的青布斗篷,头上只簪一支乌木钗,素净得像个寻常逃难的大家闺秀。
但当她掀开风帽,露出那张苍白而清瘦的面容,以及那双比灯火更亮的眼睛时,整个厅堂的气压骤然一沉。
“民女沈知白,参见康王殿下。”她福了一礼,不卑不亢。
赵构坐在上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沈娘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应天府么?”
“正是从应天府来,”沈知白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赵构的审视。
“殿下,汴京城破在即,民女今夜冒雪前来,只为送殿下八个字——暂驻外郡,勿回汴京。”
赵构面色一变,下意识去看案上那份勤王诏书。
沈知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讽意:“殿下在看勤王诏?”
“民女斗胆,请问殿下,即便殿下此刻率这两千老弱星夜北上,几日可至汴京城下?”
“……快马三日,全军五日。”
“五日之后,汴京还在么?”沈知白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如铁。
“金军东西两路合围,十万之众,攻城已有二十日。城破,不过旦夕之间。”
“殿下五日之后赶到,看到的不是勤王的功业,是城破国亡的惨状,以及金兵布下的天罗地网。”
“殿下这两千人,还不够完颜宗望一个冲锋。”
赵构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
“但汪伯彦劝殿下去应天府,”沈知白话锋一转,“殿下可知汪伯彦其人?”
“他弃了相州守土之责,孤身南逃,如今暂居应天府驿站,日日钻营,妄图以殿下为进阶之阶。”
“他劝殿下去应天府,不是为殿下谋,是为他自己谋。殿下若去应天府,民女……不会阻拦,但民女也要提醒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应天府,不是殿下的应天府。”
“那是民女以血以汗一寸一寸建起来的。殿下去了,民女以礼相待,粮米供给,护卫周全,都可商量。”
“但殿下若要发号施令、夺民女之权、收民女之兵,民女只能送殿下四个字——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