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天机密布？便是把天机阁这张网，从地下彻底翻到地上来——不是明着翻，是暗着翻。”
“北岸要有眼睛，南岸要有腿脚，金军腹中要有刀子。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这三件事的具体行止。”
她走到厅堂正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这是天机阁舆图处精绘的“南北咽喉图”，从黄河以北的磁州、相州、滑州，一直到长江以南的镇江、建康，山川河流、官道暗径、州县村镇，无一不备。
“先说第一件事，北岸的眼睛。”
青黛的手指重重戳在黄河以北的区域：“金军东西两路南下，东路宗望已破真定，前锋直指邢州、磁州；”
“西路宗翰已过泽州、怀州，不日将渡黄河。磁州宗泽老将军虽在勉力支撑，但河北大局糜烂，天机阁在磁州、真定、太原一线的暗桩，或死或散，情报传递已大不如前。”
“姑娘有令：必须在北岸再留一双眼睛，一双不眨的眼睛。”
鹞子上前一步，左臂的伤让他眉头微皱：“阁主，属下刚从磁州潜回。”
“宗泽老将军已于十月底主动弃守磁州城，率部退入太行山。磁州城百姓大半已南撤，金军前锋于十一月初一入城，焚掠一日，尚未继续南下。”
“但宗望主力五万余众正在磁州以北集结，随时可能分兵两路：一路追击宗泽入山，一路直扑相州、滑州渡河口。”
“宗泽退入太行，正合姑娘之意，”青黛点头，“但我们要的不是战报，是细报。”
“金军每日行军多少里？骑兵与步卒的比例？粮草囤积在何处？火炮有多少门？宗望的中军大帐设在哪个村子？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宗望每日吃什么、睡几个时辰、心情如何，我们都要知道。”
“这……”鹞子面露难色，“阁主，金军入城后，我北方暗桩折损过半，如今还能动的，不过十余人。要探这等细报……”
“所以我给你五十人，”青黛断然道，“从暗影阁南下的精锐中，精选五十名最擅长潜伏、伪装、刺探的死士，连夜潜回北岸。”
“这五十人不编为一队，而是分成十组，每组五人，代号‘十目’。”
她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点划：“第一组‘天目’，潜入磁州城内，伪装成未能南逃的百姓，监视金军城中动向。”
“第二组‘地目’，尾随宗泽所部入太行山，协助宗将军的同时，监视金军追兵的路线。”
“第三组‘风目’，驻扎相州城外，监控相州知府汪伯彦的动向——此人若降，立刻回报，若逃，不必管他。”
“第四组‘雷目’，前出至滑州黄河渡口，这是金军东路最可能的渡河点，我要他们精确到每一艘敌船的动向。”
“第五组‘火目’，去往怀州方向，监视西路宗翰的先锋银术可部。”
“第六组‘水目’，潜至卫州，宗翰若渡黄河，卫州是必经之地。”
“第七组‘山目’，留在邢州至真定一线，监视金军后方粮草运输。”
“第八组‘云目’，散入河北乡野，联络民间尚未散去的忠义社，为我方耳目。”
“第九组‘星目’，专门负责传递——北岸所有情报，经由他们，以烽火、信鸽、暗号，一站一站传回南岸。第十组……”
青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一块冰投入沸水：“‘月目’。这一组五人，不探军情，只做一件事——暗杀。”
“暗杀金军斥候，暗杀投敌的汉奸，暗杀对我们暗桩构成威胁的金军细作。一击即走，绝不留痕。”
厅堂中一片死寂。
五十名精锐死士，分十组撒入沦陷区，这是天机阁自成立以来的最大手笔。
“阁主，”影子沉声道，“五十人潜入北岸，退路呢？若金军封锁黄河，他们如何撤回？”
青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没有退路。”
“姑娘的原话是：‘北岸五十人，许进不许退。他们活着，是眼睛；他们死了，也是钉子，钉在金军腹地，让敌人每走一步都流血。’”
影子垂首：“属下明白了。人选，由属下亲自挑。”
“你去挑，今夜子时前名单交我，”青黛挥挥手，“明日五更，分批渡河北上。”
“莫长老，为他们准备五十份假身份路引、干粮、金创药、以及……够三月之用的毒药。”
莫长老烟袋在鞋底一磕，沙哑着嗓子应道：“老朽即刻去办。只是阁主，这五十人的家眷……”
“家眷全部接入宁陵仓暗堡，由天机阁供养，”青黛道，“他们为国捐躯，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冻饿。”
“第二件事，”青黛不等众人消化，又指向舆图南岸，“北岸有眼，南岸必须有腿。”
“姑娘有令：自应天府起，至黄河渡口止，设十二处联络站，确保北岸情报一日之内可达总舵。”
她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红线滑动，那是天机阁勘定的“南渡密道”：
“第一处，设在应天府总舵，即此处。第二处，宁陵城北十五里，废弃的土地庙。”
“第三处，睢阳城东的渡口客栈。第四处，亳州城南的茶肆。第五处，宿州城西的骡马店。”
“第六处，虹县东关的棺材铺——此处最为要紧，是南北水陆交汇之处。第七处，泗州城南的渔家码头。”
“第八处，楚州城西的粮行。第九处，宝应湖心的小岛——此处以水寨为掩护，不易被官军察觉。”
“第十处，高邮城北的驿站。第十一处，扬州瘦西湖畔的瑞昌号。第十二处……”
她的手指停在长江北岸：“瓜洲渡。此处与顾主事的镇江西津渡隔江相望，是北人南渡的最后一站，也是情报南传的终点。”
“十二处联络站，每处配备六人：两名明桩，以正当营生为掩护；两名暗桩，负责收发密信与接应北岸来人；”
“一名信鸽手，专司飞鸽传书；一名‘摆渡人’，负责将情报从一站传至下一站，像流水过槽，不绝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