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处,七十二人,”蜂针算了算,点头道,“阁主,江淮一带的暗桩人手够用,只是这十二处的铺面、身份、路引,需要时日。”
“给你五日,”青黛道,“五日内,十二处必须全部挂牌开张。”
“招牌、账簿、货色,一律按正经买卖操办,不许有半点差池。蜂针,你是联络处主事,这十二处若是有一处被官军或金军细作端了,你自己去刑律处领罚。”
蜂针面色一凛,福身道:“属下以性命担保。”
“第三件事,”青黛的目光忽然变得更加幽深,她从案下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金军腰牌、几封以女真文写就的文书,以及一张写满人名的绢册,“渗透金军,收买内线。”
“金军此番南下,兵力虽盛,却有一个致命软肋——”她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人少。女真本族不过数十万,此次两路大军合计不过五六万人,其余皆是汉军、契丹军、渤海军。”
“这些附庸之军,或被强征,或为糊口,或心怀故国,真正死心塌地为金人卖命的,十中无一。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她将那块金军腰牌推到案几中央:“这是从太原前线带回来的,一名汉军千夫长的腰牌。”
“此人名叫刘忠,原是辽国降将,金人入燕后被迫归顺,麾下统汉军五百,驻守真定。”
“太原陷落后,天机阁暗桩以‘保全其河北家眷’为条件,与他搭上了线。他已同意,为我方传递金军东路军的情报。”
“刘忠?”鹞子皱眉,“阁主,此人可信么?汉军降将,首鼠两端……”
“不可全信,”青黛冷冷道,“所以不是只收买他一人。”
“蜂针,我命你在十二处联络站中,各设一条专门通向金军营地的暗线。”
“目标不是女真将领,而是汉军、契丹军中的中下级军官——千夫长、百夫长、甚至掌旗的、管粮的、军医。”
“我们要的不只是军情,是乱他们的军心。”
“今日给他送一封家书,明日许他一个江南的田庄,后日告诉他金人败后如何自保……一点一滴,让他们知道,这天底下不止有金人一条路。”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专门挑几个识得女真话的机灵人,混入汉军俘虏或民夫中,打入金军内部。”
“不求他们传递高阶情报,只求他们记住金军的营盘布局、将领面孔、号令规律。他日我军反攻,这些便是无价之宝。”
“这是‘种子’,”莫长老忽然开口,烟袋轻轻敲着膝盖,“阁主,姑娘在南迁时提过‘火种’,您在金军腹中埋的这些,也是火种。”
“正是火种,”青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是埋在敌营里的火种。”
“今日他们收我们的银钱,他日便要还我们的情报。若敢反悔——”她看向影子,“暗行处知道怎么处置。”
影子微微躬身,不言而威。
议定三事,地下厅堂中的气氛却并未轻松。
青黛走回主位,从案上抽出一份刚刚以飞鸽传来的密函,那是沈知白的手书。
“姑娘另有指令,”她展开薄绢,声音清晰,“一,令顾凌风在镇江组建‘江豚小队’,天机阁南方总舵拨银五千两,专款专用。”
“二,令应天府总舵,即日起收纳北渡的工匠、医者、太学生,宁陵仓外围的暗堡,改为‘天机阁南渡收容所’,凡持有天机阁暗记或种帅虎符残片者,一律接纳安置。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姑娘在汴京,已启动最后阶段。”
“她身边的敢战士三百、暗桩若干,将在城破之日护百姓南渡。届时,北岸十二联络站的第一要务,不是传情报,是接应。”
“接应百姓,接应姑娘,接应所有从火海里逃出来的人。”
厅堂中一片肃然。众人皆知,那意味着汴京的末日即将来临。
“莫长老,”青黛收起密函,“宁陵仓的存粮,拨出五千石,专作南渡饥民之用。”
“每日施粥,不拘人数,来者即给。但不要暴露天机阁的名号,以‘沈记商号义仓’的名义行事。”
“阁主,五千石……”莫长老欲言又止。
“姑娘的原话:‘粮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老鼠囤的,’”青黛淡淡道,“金兵一至,这些粮未必保得住。不如在保住之前,多救一条命是一条。”
“老朽明白了。”
“蜂针,”青黛又道,“十二处联络站中,虹县、泗州、楚州三处,各备快船两艘,日夜不停,专为传递十万火急之情。”
“若汴京有变,姑娘的求救信一到,这三处船只立即全速北上,接人。”
“是。”
“影子,”青黛最后看向暗影阁的副手,“北岸五十死士出发前,替我传一句话给他们:‘姑娘在汴京等你们的消息,也在等你们回家。去时五十人,回时我希望还是五十人。若有人回不来,’”
她声音微顿,像是铁器在石上磨过,“‘我青黛在此立誓,他们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便是我的骨肉,天机阁养他们一辈子。’”
影子深深一揖:“属下代五十弟兄,谢阁主。”
子时,宁陵城北,黄河故道。
五十名黑衣死士分成十组,如十条墨鱼滑入浊浪翻腾的河水。
他们不带旗帜,不穿甲胄,每人只有一包干粮、一柄短刀、几粒毒药,以及一颗被青黛那句话烫热的心。
青黛站在北岸一处高岗上,目送最后一条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河风猎猎,吹起她玄色的斗篷,露出腰间那柄沈知白亲手赠予的短匕。
“五十个,”她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五十双眼睛,五十枚钉子。姑娘,青黛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转身,走向应天府的方向。
身后,黄河水声呜咽,像是大地的脉搏。
而在她前方,十二处联络站的灯火正在江淮大地上次第亮起,像一串无声的珠链,串起了这乱世的最后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