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瞒太久,”顾凌风望着滔滔江水,目光深远,“姑娘的密令中说,镇江据点不是仓库,是‘渡口’。”
“是南渡的最后一站,也是天机阁在江南的水上门户。咱们的船,要能在这里自由往来,不受官府节制。所以——”
他转身,目光如炬:“三日之内,我要知道镇江府水军校尉的底细。他叫什么,家在哪里,有几个小妾,欠了多少钱,怕什么人。天机阁监察处的本事,该用在这里了。”
“是。”
十月二十九,深夜。
顾凌风站在西津渡的石堤上,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
身后,三批船队的最后一批物资已全数落位。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汇总完毕的清单,在月光下一一核对:
应天府宁陵仓:粮米四万石、白银十五万两、军械若干,已全部入仓封存。莫长老坐镇,青黛阁主即将抵达主持南方副阁。
扬州瑞昌号:粮米三万石、白银二十万两、军器图纸与核心文书,已全部入库。掌柜率十二名暗桩看守,与瘦西湖畔另外七处暗窖形成网络。
镇江西津渡:白银三十万两、暗号谱册、死士家眷名册、南渡安置纲要,已入地下洞窟。江堤了望哨设立完毕,与江对面瓜洲的暗桩建立烽火联络。
三地合计:粮草七万石(另有三万石已于此前分批运抵),白银六十五万两(含沿途天机阁旧有存银),军械、图纸、文书无数。
顾凌风将清单收入怀中,仰头望向北方。
江面上渔火点点,远处传来夜航船的橹声。这滔滔江水,即将成为隔绝战火的天堑。
而在江的那一头,沈知白正独自面对着这座帝国最黑暗的时刻。
“姑娘,”他对着北风轻声道,“三叉戟已成。应天、扬州、镇江,互为犄角,南北呼应。”
“您在南边,有粮、有银、有兵、有路。您可以放心地……从北边退下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对自己立誓:“但您不会退,我知道。您会守到最后一刻。”
“所以凌风在此立誓:这三处据点,便是您最后的归航之处。应天若失,有扬州;扬州若危,有镇江。”
“只要这天机阁还有一个人在,您的退路,便不会断。”
江风呜咽,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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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汴京沈府地下暗室。
沈知白收到了顾凌风以天机阁最高级别“血鸽”送来的密报——不是军情,而是一份只有数字与地名的简册:
“应天落锁,扬州落锁,镇江落锁。三叉戟成。”
她捏着那份薄绢,在灯下坐了许久。暗室中除了她自己,只有壁上那幅日益凋零的天下舆图。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朱笔在应天府、扬州、镇江三地各画了一个圈,然后以直线将三个圈连起来,形成一个锐利的三角。
“掎角之势,”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朱红的圈,“顾凌风,你没有让我失望。”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铁匣,匣中是顾凌风随密报一同送来的西津渡江防图。
图绘得极精——长江水道的深浅、江中暗礁的位置、北岸瓜洲与南岸西津渡之间的最佳渡江航线、以及沿江上下游二十里内的所有官军水寨与私港。
这是天机阁舆图处与顾凌风亲自勘测的心血。
“镇江……”她望着图上那个临江的小点,忽然想起什么,提笔写下一道新的密令:
“顾凌风亲启:三地既成,尚需一事。镇江非仅以贮银,当以水为势,建一支水师。”
“不需大船,只需轻舟快桨,熟悉江面者数十人,能于夜间横渡、侦察、接应为要。”
“此谓‘江豚小队’,直隶天机阁,不挂任何旗号。银两从镇江存银中支取,人选由你精选,务必于十一月底成军。”
“金兵虽强,终不能渡江。长江,是我们的最后一条命。”
她将密令封入竹筒,系在信鸽腿上。信鸽扑棱棱飞出暗道,消失在初冬铅灰色的天空中。
沈知白回到舆图前,目光从江南的三角移向北方。
磁州、相州、太行山……那里,宗泽正在血战;黄河岸边,岳飞正在等待;汴京城里,三百敢战士正在暗中磨砺。
“南边的火种已安,”她轻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暗室中回荡,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是一声不屈的战鼓,“现在,该处理北边的烈火了。”
她吹熄灯火,走入更深的暗道。在她身后,舆图上的那个三角在最后一缕烛光中闪烁,像三颗在暗夜中相互辉映的星辰。
***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三,应天府。
秋雨刚歇,天色仍是铅灰一片,像是有人在苍穹之上铺了一层湿透的棉絮。
宁陵城外废弃的皇家猎庄从外表看依旧荒草丛生,狐兔出没,偶尔有拾柴的村童路过,只会啐一口“闹鬼的废园子”,绝不会想到这地下三丈处,如今已是一座森严的殿堂。
青黛站在地下厅堂的正中央。
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银丝软甲,乌发以一根玄铁簪高高挽起,面容清丽如旧,却比之前更瘦了几分,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像两口终年不见阳光的寒潭。
六年前那个被原主从血泊中救起的女童,如今已是执掌天机阁半壁江山的主事人。
厅堂两侧站着八人。
左手边是莫长老,手持翡翠烟袋,眯眼不语;右手边是叶长老派来南下的暗行处副手“影子”,一身灰袍,面目普通得转瞬即忘。
其下依次站着:军机处派驻南方的“鹞子”——他刚从黄河以北潜回,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粮秣处老韩——他是随顾凌风船队南下、又被紧急调回应天府的;
联络处的新任主事“蜂针”,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看着像和蔼的媒婆,实则掌着江淮一带的暗桩网络;
以及另外三名从汴京撤出的庶务、舆图、刑律处骨干。
“诸位,”青黛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地下厅堂中激起清晰的回响,
“姑娘十月廿九飞鸽传书,令应天府总舵即刻转入‘天机密布’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