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石粮、五十万两银、无数军械——这几乎是天机阁与沈记商号在北方积累的全部家底。
这不是搬家,这是在为一个大时代转移火种。
而沈知白把这一切,交给了他。
“姑娘,”他对着北方的天际,轻声道,“凌风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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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过淮安闸,果然顺利。
那位周巡检收了酒,看了名帖,连舱板都懒得敲,便挥手放行。
但顾凌风不敢懈怠,过了闸后,立刻命令船队分作三股:
前锋十二船,挂“两浙粮商”旗号,走运河西岸支线,直奔应天府;
中军二十四船,仍以“淮南盐贩”为掩护,沿运河主道南下扬州;
后卫十二船,走运河入长江的岔道,转赴镇江。
这是沈知白在密令中定下的“三叉戟”之策。
三地互为犄角,即便一路有失,另外两路仍可保全。
更重要的是,三地各有其战略使命,合起来便是一张足以托住南渡局面的网。
十月二十,应天府宁陵。
前锋船队在夜间抵达。
宁陵城外有一处废弃的皇家猎庄,表面上荒草丛生、狐兔出没,实则地下已被天机阁掘空,建造成一座巨型粮仓,仓容可达两万石。
莫长老早半月便从扬州赶来坐镇,接应这批最重要的粮秣。
船队靠岸时,莫长老带着十几名暗桩已在岸边等候。
没有灯火,只有三声蛙鸣为号。
顾凌风跳下船头,与莫长老重重一握手:“莫老,前锋十二船,粮米四万石、白银十五万两、环首刀五百柄、箭镞三千枚,全数在此。请您点收。”
莫长老翡翠嘴儿的烟袋在黑暗中明灭一闪:“点收个屁。姑娘信得过你,老夫便信得过。快,卸货入仓。”
“宁陵县令已被老夫用‘沈记商号捐修河堤’的名义喂饱了,今夜全县的巡丁都在西门外吃酒,不会过来。”
“但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入仓、封土、恢复原样。”
暗桩们如幽灵般涌上船来。
麻袋被肩扛手抬,运入猎庄地窖;白银一箱箱滑入暗道;刀械用油布裹了,埋在预先挖好的坑道中。
四更天时,一切收拾停当。
船队重新装上了寻常的粮米与稻草,天亮后光明正大地驶入应天府城,在沈记货栈卸货——那只是掩护,真正的财富已沉入地下。
“莫老,”顾凌风临走前郑重道,“应天府是南渡第一站,姑娘的意思,此地不仅要存粮,还要建一座‘天机阁南方副阁’。”
“青黛阁主已在途中,不日即到。您老人家……”
“老夫明白,”莫长老摆摆手,烟袋敲了敲鞋底,“老夫这条老骨头,就埋在这宁陵的粮仓边了。”
“你放心去扬州,去镇江。姑娘在北边拼命,咱们在南边,不能给她掉链子。”
十月二十三,扬州瘦西湖。
中军二十四船是最大的一批,也是风险最高的一批。
船上不仅有白银二十万两,更有从汴京军器监南迁的工匠携带的核心图纸、以及天机阁最要紧的文书暗册。
黄潜善的名头在淮安用过了,到了扬州便不好使,顾凌风换成了另一套身份——“两浙转运使司采办”。
这身份半真半假。
两浙转运使确实有位幕僚与天机阁有旧,顾凌风通过他弄来了一份盖了官印的空白文牒,用来应付沿途关卡。
但扬州是繁华之地,耳目众多,瑞昌号虽是天机阁经营多年的据点,却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接收如此规模的一批货物。
船队在瘦西湖畔一处偏僻的私人码头靠岸。
这码头名义上属于扬州一位退仕的盐商,实则是暗影阁多年前便买下的暗桩。
码头上早已备好了数十辆骡车与担夫,但所有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看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秋冬储粮。
“顾主事,”瑞昌号的现任掌柜迎上来,低声道,“扬州知府近日接到了朝廷密令,说是严防‘奸商囤积居奇、资敌通敌’,城中巡逻比往日严了三倍。”
“咱们的货,怕是得在码头分批存放,不能一次性全部运入瑞昌号后院。”
顾凌风眉头微蹙:“需要几日?”
“至少五日。每日夜间运入两船的量,藏于城中七处暗窖,待风声过了,再汇总至瑞昌号地下书库。”
“五日太长了,”顾凌风沉声道,“给你三日。”
“三日之内,白银入地窖,图纸文书入书库暗室,军械拆解后混入铁匠铺的废料中。三日后的子时,我还要带最后一批货去镇江。”
掌柜抹了把汗:“三日……紧了些,但咱们拼命办。”
“不是拼命,”顾凌风盯着他的眼睛,“是保命。”
“姑娘在汴京把这些东西交到我们手里,丢了一箱,咱们都没脸去见她。三日,我等你消息。”
十月二十六,镇江。
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处,江面开阔,风高浪急。
顾凌风率领的卫队十二船,是最后一批,也是最精干的一批。
船上没有粮米,没有大宗白银,只有五十万两中最紧要的三十万两——
铸成便于携带的金条与小额银锭,以及天机阁的核心暗号谱册、阁中死士的家眷名册、以及沈知白亲自编纂的《南渡安置纲要》。
镇江此地,此前天机阁并无根基,是沈知白在“宗泽之约”后临时增设的据点。
她看中了这里控扼长江渡口的位置——汴京东逃的百姓若走运河南下,到了扬州后,最安全的过江之处便是镇江。
而过了镇江,便是真正的江南,是天高皇帝远的两浙路。
但建一个新据点,谈何容易。
顾凌风提前半月便派人在此购置了一处临江的废弃渡口,名为“西津渡”,本是前朝漕运的一个小码头,因河道变迁而废弃,如今只剩几间破败的茅屋和一段半塌的石堤。
顾凌风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以“修缮私家别业”为名,在地下挖掘隐蔽的仓储洞窟,同时沿着江堤设立了望哨。
“顾主事,”一名暗行处的头目低声道,“此地距镇江府城不过五里,府兵每日沿堤巡逻,咱们这么大动静,瞒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