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的手指在傅景睿掌心微微颤抖。
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河风灌入领口,冰冷刺骨,却抵不过他这番话在她心口烫出的温度。
“我答应你,”她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答应你,不再为朝廷费心。”
“我只为我们的人费心。我答应你保全自己,保全沈家,保全天机阁……”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等你,傅景睿。无论多久。”
傅景睿浑身一震。
“无论多久,”她重复道,声音被河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地刻进他心里。
“你说三日后来寻我,我便在应天府等你三日。你若不来,我等三十日。三十日不来,我等三百日。”
“三年、十年、一辈子……傅景睿,我会一直等,等到这条河枯竭,等到这座山崩摧,等到你我重逢的那一天。”
傅景睿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伸手,将沈知白拉入怀中,用力抱紧。
他的臂膀因为常年握刀而坚实如铁,此刻却微微发抖。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她的气息永远刻进肺里。
“傻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闷在她的斗篷领子里,“别等那么久。”
“三日太长,三十日太长……等我杀尽入城的金贼,我便走。”
“郭中友在东水门给我留了一条船,你给我的凤凰玉佩,我贴身收着,带着它,我便能找见你。”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
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这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女子,此刻泪流满面,却没有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魂魄。
“知白,”他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雪花。
“你看这黄河。它从青海高原发源,流经万里,最终汇入大海。它不会倒流,但它从未忘记自己的源头。”
“我今日守在北岸,就像这黄河的源头——你流去南边,汇入大海,去做那滔天巨浪。”
“而我,在这里替你守住最初的那一捧活水。”
“答应我一件事,”沈知白忽然道。
“说。”
“不要死,”她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不要你去做烈士,不要做柴薪,不要做垫脚石。”
“我要你活着回来。哪怕汴京全城皆墨,哪怕金兵踏平朱雀门,我要你跑,向东水门跑,向郭中友留给你的那条船跑。”
“你答应我,你不但要三日后来寻我,你还要十年、二十年后,替我看着这河山光复。你答应我!”
傅景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我答应你,”他说,“能跑的时候,我一定跑。但知白,你知道的……战场上,不是想跑就能跑的。”
“那就让自己能跑,”沈知白抓住他胸前的甲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傅景睿,你记着,你的命是我的。我一年前拉你入局,不是为了让你死在汴京城下的。”
“你的命要留着,留着看我日后如何做这天下的局。你若死了,我便……”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
“便如何?”傅景睿轻声问。
“我便当你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子,”沈知白松开他的甲胄,退后一步,努力平复呼吸,“我便生生世世,再也不信任何人。”
傅景睿哈哈大笑,笑声在黄河上空回荡,惊起了河滩芦苇丛中的几只寒鸦。
他笑过之后,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塞回怀中。
“收好了,”他拍了拍胸口,“只要这玉佩还在,我就不会死。”
“我会带着它,一路杀到江南,把它亲手还给你。到时候,你得请我喝一壶好酒——要樊楼最好的女儿红,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沈知白点头,泪水终于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
“我欠你一壶酒,欠你一条命,欠你这大宋最后的三里路。”
“傅景睿,我在应天府的宁陵仓,为你备下了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你不来,我不开坛。”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伸出手,击掌为誓。
掌声在河风中显得单薄,却重若千钧。
远处,郭中友的声音传来:“姑娘!子时三刻了,再不走,风向要变!”
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最后看了傅景睿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不舍、痛楚、信任、以及一种跨越生死的默契。
“去吧,”傅景睿轻声道,“莫回头。”
“我偏要回头,”沈知白转身向渡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背对着他道。
“傅景睿,我回头,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沈知白此生此世,永远不会忘记今夜,不会忘记这条河,更不会忘了你。”
她大步走向跳板,登上头船。
傅景睿独立河堤之上,看着她玄色的身影在船头站定,看着她墨色的斗篷在河风中猎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船桨划动,十二艘漕船依次离岸,悄无声息地滑入黄河的浊浪之中。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支船队在夜色中缓缓南渡。
河面上的月光偶尔照亮船队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鱼,游向未知的彼岸。
直到最后一艘船的尾灯火光消失在河湾处,傅景睿才缓缓转身,翻身上马。
“将军,”亲兵低声问,“回城么?”
“回城,”傅景睿勒转马头,望向汴京的方向,那里已有几处火光冲天而起,不知是金兵的前哨游骑在纵火,还是城中守军在焚烧外廓民居以清野。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铁,“去朱雀门。天快亮了,金兵的先锋……也该到了。”
他策马疾驰,沿河堤向北。
跑到一处高坡时,他猛地勒住缰绳,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南岸,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女子此刻正站在船头,像他一样回头北望。
“知白,”他对着风雪弥漫的夜空,低声道,“活下去。等我。”
马鞭扬起,绝尘而去,没入汴京方向的沉沉夜色。
黄河水声依旧,滔滔不绝,向着东方奔流。
它见证了太多的离别与死亡,见证了文明的存续与崩塌,见证了今夜的两个人,在北岸与南岸之间,以一条河为界,立下了比金铁更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