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大队骑兵,只有三五骑,沿着河堤上的小路疾驰而来。
马蹄裹了布,声音沉闷而压抑,但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知白转过身。
傅景睿翻身下马。他身后只跟了两名亲兵,皆是他从太原退下来的老卒,浑身浴血的气息即使在这寒风中也掩不住。
傅景睿看起来比三日前在沈府暗室诀别时更狼狈了些——甲胄上沾着泥灰,肩头有一处新添的刀伤,布条胡乱缠着,透出暗红的血迹。
显然,他是从城防工事的工地上直接赶来的。
两人隔着三丈远,同时停住了脚步。
黄河的涛声在两人之间轰响,像一道无形的帷幕。
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河面上铺出一条惨白的银带,又迅速被乌云吞没。
“你来了,”沈知白先开口,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我答应过要来送你,”傅景睿向前走了几步,在两丈处停下,似乎不敢靠得太近。
“内城第三道防线刚布好,朱雀门到新宋门的街垒都立起来了。我……抽了半个时辰的空。”
半个时辰。
从汴京内城到延津渡,快马加鞭也需三刻。
他这一来一回,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肩头渗血的伤,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被河风吹得干裂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初见他的那个午后,在沈府后花园的凉亭里,他一身殿前司副将制服,面容清俊,答应与她一起,帮助李纲大人一起守城;
想起她把查到他父亲含冤而死的真相,告诉他时的那种痛苦与欣慰。
如今,他一身血泥,站在黄河边,准备为她、为这座城池去死。
“伤怎么来的?”她问。
“小事,”傅景睿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布置街垒时,有一批溃兵从外城涌进来想抢百姓,我带人拦了一下。不是金兵,是自己人……不,他们已经不算人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白能想象那场面。
城破前夕,人性中最卑劣的部分会先一步破城而出。
傅景睿要拦的不只是金兵,还有那些在绝望中变成野兽的同胞。
“队伍登船还要一会儿,”沈知白转身,面向黄河,“陪我走走?”
傅景睿点点头,挥手让两名亲兵留在原地,自己跟了上来。
两人沿着河堤并肩而行,逆风而行,风把他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是冰冷的冻土,远处是呜咽的河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风声、水声,以及两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知白,”走出一箭之地,傅景睿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有些遥远,“南渡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先去应天府,”沈知白目光投向南方看不见的彼岸,“与青黛汇合,清点人马粮草。然后……等。”
“等什么?”
“等城破的消息,”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等百姓渡河的洪流,等宗泽从太行山传回战报,等岳飞的兵在相州长成。”
“然后,在江南重新扎下根来。天机阁的南方总舵,要变成真正的根基,而不是临时避难所。”
傅景睿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沈知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目光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然后我会记住今夜,记住这条河,记住对岸这座正在燃烧的城。”
“我会把今日南渡的每一个人都变成种子——工匠打铁,医者制药,太学生教书,天机阁织网。”
“终有一日,这些种子会长成树林,遮天蔽日。”
“到那时,我们便渡河北上,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傅景睿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
“知白,你总是看得那么远。远到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汴京,看到朱雀门下那道街垒,看到三日后的血战……”
“你不渺小,”沈知白打断他,声音陡然加重,“傅景睿,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不是因为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要回去。你守的不是一道街垒,是我沈知白背后最后的三里路。”
“没有这三里路,我过不了这条河;没有这三里路,南渡的百姓到不了应天府;没有这三里路……”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但她强行压住了:“没有这三里路,我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都失去了意义。”
傅景睿看着她。
河风卷着她的发丝,在黑暗中飞舞,像一团燃烧的墨色火焰。
她的面容苍白而瘦削,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比星光更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能在这样的女子身边走过一程,能在她通往未来的路上做一块垫脚石,何其有幸。
“知白,”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反握回来,力道大得让他吃惊。
“你南去后,”傅景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带着血肉的温度,“莫要再为这朝廷费心。”
沈知白一怔。
“朝廷已经死了,”傅景睿转过头,望向对岸汴京方向那隐约的火光,“官家优柔寡断,李邦彦卖国求荣,张邦昌准备开城,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你就算再耗尽心血,也救不了一具腐尸。”
“所以……保全你自己。保全沈家。”
“保全那些跟着你的人——青黛、顾凌风、老周、黄先生,还有宗泽、岳飞,以及这三百敢战士中每一个愿意为你赴死的弟兄。”
他握紧了她的手:“不要把他们再扔进这个火坑。”
“在江南,好好活着,把天机阁做成一把真正能与这乱世抗衡的刀。”
“至于报仇、至于雪耻、至于收复河山……”
“等,”他深吸一口气,“等到你有十足的把握,等到你手中的兵足够强,等到你背后的网足够密。”
“不要急,不要冲动。”
“记住,你活着,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