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了,”傅景睿平静道,“三百敢战士归你,东水门、新曹门、陈州门,是你的。”
“我这四百五十人,守内城。金兵若破外城,我替你们挡在巷子里。你们只管开门,护送百姓走,不要回头。”
郭中友眼眶一红,重重一揖:“傅兄保重。三日后的子时,东水门外,我留一条船等你。你不来,我不开船。”
“好,”傅景睿拍了拍他的肩,“三日后来接我。带着酒。”
他转身,面向四百五十人的阵列,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晨曦中闪着寒光,映出他清瘦而决绝的面容。
“诸位!”他高声道,声音在城隍庙的残垣间回荡,“我傅景睿,今日与诸位共守此城。”
“我们不是为了朝廷守——朝廷已经卖了这座城。我们不是为了官家守——官家已经跑了。”
“我们是为了自己的爹娘、妻儿、邻里、故交守!是为了让那些从东水门逃出去的人,多活一个时辰!”
“是为了让南边的人知道,这汴京城里,还有人没跪下!”
四百五十人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低沉的吼声:“不跪!不跪!不跪!”
傅景睿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在唇边轻轻一触,又贴身收好。
“布防!”他一声令下,“以皇城为中心,分三道防线。”
“第一道,宣德门至南薰门;第二道,保康门至新宋门;第三道,内城朱雀门。”
“每一道,都要让金兵用血来填!”
四百五十人散入街巷,搬石设障,拆屋筑垒,将汴京内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陷阱。
傅景睿亲自站在宣德门下,指挥兵士以沙袋封堵门洞,又在门楼上架设天机阁暗中运来的弩机。
他知道,三日,或许更短。
但只要多挡一个时辰,暗道中的那个人,便多一分南渡的生机。
沈府地下,沈知白重新点燃了烛火。
她坐在案前,铺开最后一份南渡计划,以朱笔逐项勾画。她的面容已恢复平静,只有微微红肿的眼眶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阿满在旁低声问:“姑娘,傅将军他……”
“他会守三日,”沈知白头也不抬,声音淡漠如铁,“所以我们必须在三日后的子时,准时从东水门撤出。”
“多一刻不能留,少一刻不能早。敢战士三百,分三批,第一批护工匠文书,第二批护百姓,第三批……我亲自断后。”
“姑娘也要断后?”
“傅景睿替我守地面上的三日,”沈知白搁下笔,目光投向暗道尽头,“我便替他守这地下暗道的最后一程。他若不归,我等他到最后一刻。他若归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伸手抚过案上那只空荡荡的锦盒。
“他若归来,”她轻声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通风口上方那方遥远的天际说,“我便在江南,把这玉佩,重新为他系上。”
***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七,夜。
黄河。
这是沈知白第一次站在黄河边。
不是在中原腹地那种文人士子临风赋诗的从容姿态,而是在金兵东西两路钳形合围、汴京城池危如累卵的溃退之夜。
河风从西北方猛扑下来,卷着太行山麓的砂砾与朔方草原的寒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河水不复春日里的浑黄温吞,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褐,在暗夜中翻涌咆哮,浊浪拍击岸堤,发出闷雷般的轰响,仿佛地下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
延津渡。
天机阁在此预设的船只已悄然就位。
不是官面上那种装饰精美的楼船,而是十二艘吃水极深的乌篷漕船,船身刷着暗沉的桐油,在夜色中与河水几乎融为一体。
船老大皆是天机阁暗桩,见了天机阁的梅花暗记,二话不说便放下跳板,沉默地开始装载。
码头上,一支约六七百人的队伍正在无声地移动。
这是沈知白从汴京带出来的最后一批火种——军器监最后三十七名工匠并家眷一百二十口,太学、医学、算学中不肯殉国、愿随南渡的才俊四十三人,以及从翰林院、秘书省中抢出来的典籍刻板二十六箱。
护送他们的是郭中友亲率的一百五十名敢战士,人人刀出鞘、弓上弦,玄色衣甲外裹着灰褐色斗篷,在夜色中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
沈知白立于渡口高埠之上,玄甲外罩着一件墨狐裘斗篷,那是临行前老仆硬塞给她的。
她手中握着那枚种师道留下的虎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忙碌的登船队伍上,而是投向北方——汴京的方向。
那里,城池的轮廓已沉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偶尔闪动的火光,不知道是守军在巡城,还是金兵游骑已至近郊。
“姑娘,”郭中友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船只已检视完毕,粮草淡水充足,顺风顺流,天明前可抵南岸白马渡。再转陆路,三日内可达应天府。”
沈知白微微颔首,却没有动。
“他……来了吗?”
郭中友沉默了一瞬:“属下派去城隍庙接傅将军的人回来了。傅将军说……”
“说什么?”
“他说,内城防线正在布设,他走不开。但他说,会在子时前赶到渡口,送姑娘一程。”
沈知白看了看天色。
月已偏西,大约是亥时末,距离子时不过半个时辰。
她点点头:“让队伍继续登船,不要停。我……在这里等他。”
郭中友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退下,继续指挥登船。
沈知白独自走下高埠,来到黄河岸堤上。
脚下是夯实的土堤,被千万年来反复冲刷,坚硬如铁。她蹲下身,伸手探入河水。
水温冰凉刺骨,瞬间让她指尖发麻,但那股汹涌的力道却顺着掌心传入四肢百骸,让她混沌了一路的头脑骤然清醒。
这就是黄河。
文明的摇篮,北方的屏障,也是……她即将跨越的生死线。
过了这条河,便是天南地北,便是与汴京的永诀,便是与那个人的……
她没有想下去。
只是缓缓站起身,将湿冷的手在斗篷上擦了擦,负手望向河心。
那里,浊浪翻涌,暗流汹涌,像这个时代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