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死,”傅景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太原城头死过,宣化门瓮城死过,杀熊岭上死过。这大宋一年来,死了多少忠臣良将?”
“你的外祖父种帅病故,你的舅公种师中战死,王禀投河,刘韐殉国。我傅景睿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我至少可以选择死在哪里——我不想死在应天府的温柔乡里,我想死在汴京,死在父辈曾经守过的这座城下。”
他提起父亲,沈知白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傅景睿的父亲,因不肯依附权臣,被构陷通敌,自缢于牢中。
是沈知白,通过天机阁的暗桩,找到了当年的诬告者,为傅家平反。
也是那一刻起,这个沉默寡言的武将之子,成了她最坚定的追随者。
“你父亲在天之灵,不会希望你陪葬,”沈知白低声道,“他希望你活着,替他看这大宋复兴的一天。”
“他若在天有灵,”傅景睿摇头,目光投向暗室顶端那方小小的通风口,仿佛能透过层层泥土看见夜空。
“他会希望我像个军人一样死去,而不是像个逃兵一样苟活。知白,你比我更清楚,南渡需要断后的人。”
“没有断后的,便没有完整的撤退。你教会我《练兵实纪》,你自己说过——‘撤退不是逃跑,撤退是保存火种。但火种之所以能保存,是因为有人甘愿做那燃尽的柴薪。’”
沈知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起太原突围的那个雪夜,想起杀熊岭上三千残兵的血,想起她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说过的话,如今被他拿来还给了她。
“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傅景睿继续道,声音柔和下来。
“我帮你在禁军中建立了三百敢战士,我陪你走过了最危险的软禁风波,我护送你的文书和人员南下应天府。”
“现在,南边有青黛,有顾凌风,有宗泽,有岳飞。他们有粮,有兵,有退路。而汴京……”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案几上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武将特有的厚茧。
“汴京需要你活着出去。所以,我替你守最后三日。”
沈知白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暗室中寂静如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在暴风雪中相互倚靠的芦苇。
良久,沈知白缓缓站起身,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只铁箱前。
她打开铁箱,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锦盒。
盒中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处嵌着一点红玛瑙,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沈知白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涩,“沈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据说能辟邪保平安。”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在我生辰那日挂在我脖子上,要我日后赠给……赠给值得托付的人。”
她转过身,走到傅景睿面前,将玉佩放入他掌心。
玉佩温润,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你拿着它,”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眸中有水光浮动,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若有不测,以此相认来世。来世你拿着它来找我,我认得这凤凰的眼。”
傅景睿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凤凰的红眼在烛火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看破生死的释然。
“不必来世,”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待我杀尽金贼,自去江南寻你。”
“到时候,你把这玉佩再要回去也不迟。我傅景睿向来说话算话——说三日,便守三日;说去寻你,便一定去寻你。”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却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将士对主帅的拜别:“沈知白沈娘子,傅景睿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傅某以血肉为姑娘铺最后三里路。”
“请姑娘保重,三日后的子时,东水门外,郭中友会护您上船。届时,您不要回头。”
沈知白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那微微弓起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伸出手,想扶他起来,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怕一触碰他,便会失态,便会哭出来,便会软了心肠不许他走。
“起来,”她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傅景睿,我不许你跪我。”
“你是我沈知白的战友,是这天机阁的臂膀,是大宋的军人。你该站着走。”
傅景睿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像是要将她的面容刻进骨髓里——苍白的脸,紧抿的唇,那双永远清醒冷静、此刻却盈满水光的眼。
“知白,”他唤她的名字,不是“沈娘子”,不是“姑娘”,是“知白”,“我在应天府时,听青黛说,你在磁州对宗泽老将军讲过一句话——‘江山可失,文明不可断’。我今日也想送你一句——”
他转身走向暗门,手扶在机关上,没有回头:
“火种不灭,大宋不亡。我守的不是汴京,是你南边的希望。”
暗门无声滑开,风雪卷入,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黑暗中,沈知白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暗道远去,沉稳而坚定,一步,一步,直至消失。
她独自站在黑暗里,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是她从太原回来以后,第一次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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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黎明。
傅景睿走出沈府暗道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他在汴京城东一处废弃的城隍庙中,召集了四百五十名愿意随他死战的将士。
这些人中,有禁军中的失意校尉,有从太原退下来的残兵,有太学中弃笔从戎的学子,甚至有市井中招募的屠户、铁匠、脚夫。
他们衣衫不齐,兵器各异,却都有一股子相同的气——那是被这世道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向死而生的勇气。
郭中友站在队列最前,看见傅景睿走来,抱拳一礼:“傅兄,姑娘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