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长老点点头,重新点起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顾小子,你说……汴京真会陷落么?”
顾凌风走到窗边,望着瘦西湖上摇曳的游船,那些游人还在吟诗作对,浑然不知北方已是大祸临头。
“莫老,姑娘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轻声道,“她让咱们备十二万石粮,不是备一个月,是备三年。三年……大宋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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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夜。
沈府地下暗道中,傅景睿快步走来,衣袍带风。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见到等在密室中的沈知白,声音发紧:“知白,种帅……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沈知白正在核对一份南迁人员的名册,闻言手一颤,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红色痕迹。
“外祖父……”
“太医说,今日黄昏种帅咳血不止,昏过去三次,”傅景睿低声道。
“醒来后要见你,但种府已被殿前司的人‘护卫’起来,不许外人出入。”
“我……我是翻墙进去的。种帅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傅景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告诉知白,虎符在手,种家军只听她的。老夫死后,不许发丧,不许哭灵,不许惊动朝堂。等金兵退了,再补一场丧礼。若金兵不退……老夫便在这黄土之下,替她守着汴京的北门。’”
沈知白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但她很快抬手擦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外祖父是要用他的死,为我换最后一片安静,”她声音沙哑,“他不发丧,李邦彦便不会趁机动种家的旧部;唐恪便不会借‘国丧’之名查封沈府。他到死,都在替我挡箭。”
傅景睿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事。禁军那边,郭中友传信,说王宗濋近日在暗中查我们。”
“甲等八人里,丙等的两个摇摆者,其中一人向王宗濋透露了樊楼密会的风声,但没抓到实证。我打算……处置掉那个叛徒。”
“不要处置,”沈知白断然道,“留着,让他继续‘透露’,但只给他半真半假的消息。”
“让他告诉王宗濋,说我们策划八月十五在汴京东门接应一批‘南货’。”
“实际上,八月十五我们的第三批船走泗口渡,不走东门。让王宗濋的人去东门空等一场,浪费他三日兵力。”
傅景睿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好一招声东击西。但知白,你独自留在汴京,种帅若真的……去了,李邦彦必会借题发挥,你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所以我才要让你和青黛都走,”沈知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景睿,三日后,你也离开汴京。”
傅景睿一震:“什么?”
“禁军中的联络网已经布好,郭中友等八人可以自行运转,不需要你再亲自盯着。”
“你留在这里,目标太大。去应天府,找青黛,帮她建立南方总舵的武力班底。”
“你懂禁军的规矩、编制、号令,到了南边,我们要重建一支不受朝廷节制的义军,你是最好的教头。”
“我不走,”傅景睿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痛,“知白,我走了,你在汴京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从来都是孤家寡人,”沈知白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景睿,你去南边,不是抛弃我,是替我守住另一条命。”
“若我真的在汴京死了,至少还有你在,带着天机阁、带着种家军、带着岳飞的兵,继续走下去。”
傅景睿的手缓缓松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一个头、比他瘦一圈的女子,忽然觉得她是这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淬火百遍的精钢。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道,“但我不是三日后走,是八月初十,第三批船启程那日。”
“在此之前,我还要替你办最后一件事——把种帅暗中护送出城。”
沈知白一怔:“什么?”
“种帅让我带话时,还给了我一枚药丸,”傅景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说,若他熬不过今夜,便将此丸化入酒中,可令他假死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内,我带他出城,走暗道,去磁州。宗泽会接应他。种帅说,他就算死,也不想死在李邦彦的眼皮子底下,不想让他的死,变成朝堂上交易的筹码。”
沈知白接过那枚药丸,握在掌心,良久,轻轻点头:“好。外祖父……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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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青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
她身后是八十名天机阁精锐,人人轻装,只带兵器与干粮。
他们分三队,已陆续从汴京各水门潜出,在陈桥驿汇合。
叶长老走在她身侧,低声道:“阁主,该走了。再迟,巡夜的兵马要换岗了。”
青黛收回目光,翻身上马。马鞭扬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走!”
八十骑没入夜色,马蹄裹了麻布,声息微不可闻。
他们沿着天机阁勘定的小路,向东南方向疾驰——应天府,三日可达。
而在他们身后,沈府的地下暗道中,沈知白独自坐在舆图前。
她面前的灯盏已换了三次油,舆图上黄河沿线、江淮渡口、磁州相州,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红色的记号。
她手中握着那枚种师道给她的虎符,青铜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外祖父已经由傅景睿护送,于昨夜假死出城。此刻,他应该已经过了陈留,向磁州方向去了。
李邦彦得知种帅“薨逝”的消息,果然如预料般弹冠相庆,上表请求夺情起复,接管种家军旧部。
钦宗准了,但派去接管的人到了种府,却发现三百亲兵早已星散——他们只认虎符,而虎符,在沈知白手中。
“汴京……”她喃喃自语,手指点在舆图上那座被朱圈围困的城池,“你困得住我沈知白的人,困不住天机阁的网。”
她站起身,将虎符贴身收好,吹熄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