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若来,主力必趋汴京,延津渡只是偏锋。我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占住渡口,维持秩序。”
“沈娘子信里说得明白——接应南渡百姓。”
他手指点在延津渡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王贵,你知道汴京有多少人口?”
“百万之众。”
“百万之众,”岳飞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南方天际,“若城破,能逃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这十之一二,到了黄河边,若没有船、没有兵维持秩序,便是踩踏、溺亡、被杀。”
“我们这三百人,挡不住金兵,但能挡住溃兵和乱匪;我们杀不了十万敌,但能护住一千百姓上船。”
“这,便是沈娘子要我们做的事。”
王贵沉默片刻,重重一揖:“我明白了。鹏举哥,放心去,汤阴有我。”
当夜,张宪率五十先锋,人衔枚,马裹蹄,沿黄河大堤悄然北上。
他们扮作逃荒的流民与贩私盐的脚夫,昼伏夜行,天机阁的暗桩沿途接应,提供宿营与食水。
三日后,先锋队抵达苇塘村。
苇塘村是个被黄河改道遗弃的荒村,遍地芦苇,高达丈许,人在其中穿行,数十步外便不可见。
村中只有十几户渔家,见这群携刀带枪的“强人”到来,吓得魂飞魄散。
张宪依岳飞事先吩咐,不抢不杀,反而拿出银钱买下村中空屋作为营房,又帮渔民修补破船,两日之内,竟与村民相安无事。
岳飞率主力抵达时,见张宪已在村口设了暗哨,芦苇荡中藏了三条小船作为斥候,不禁点头。
他立即命人在苇塘村至延津渡的河岸上,利用天然土坡修筑简易工事,又以芦苇扎成筏子,藏于水汊深处。
一切布置,不求坚固,只求隐蔽与迅捷。
“鹏举哥,”张宪指着对岸延津渡的官军营寨,“那边有朝廷的巡检司,约五十人,咱们要不要知会一声?”
“不去,”岳飞摇头,“朝廷的兵,如今靠不住。知会他们,等于知会了唐恪。”
“我们就藏在芦苇里,让他们以为这只是一片荒滩。等天机阁的船到了,我们再露头。”
他站在黄河大堤上,望着滔滔河水向东奔流,忽然想起那日桑树下,沈知白说过的那句话——“太原要陷了,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活过来了。”
如今,他这三百人,便是那“活过来的东西”中的一粒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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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
瘦西湖畔的“瑞昌号”分号,后院中搬进了七口沉重的樟木箱子。
莫长老盘腿坐在堂中,翡翠嘴儿的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他对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面容清俊,下颌蓄着短须,看着像个落第秀才,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深水中的黑曜石。
此人便是顾凌风。
他心思缜密、熟谙江淮方言与漕运规矩,一直是沈知白的心腹。
莫长老负责粮秣与商贸的“白面”,顾凌风则负责暗桩、情报与联络的“黑面”,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莫老,”顾凌风展开一张手绘的扬州城防图,“三日前,您吩咐的十二处暗桩,已落位九处。”
“剩余三处,一处因房东临时变卦,需另寻铺面;一处因当地青皮勒索,我已让暗行处的人去‘谈’了;还有一处——”
他手指点在城北运河码头,“此处原是个废弃的米行,我打算改成‘顺风脚店’,专门接待北来的商旅与溃兵,既能探听消息,又能作为南渡的中转站。”
“但米行后院有一口枯井,我让人下探过,井底连通城外的运河支流,可作紧急撤离之路。不过改建需银八百两,还得请您批条子。”
莫长老眯着眼听完,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八百两,小事。”
“但顾小子,姑娘让老夫带句话给你——扬州分舵不是汴京的翻版,是退路,也是前哨。”
“你在这里,一要为南渡的人准备船、准备粮、准备躲藏的地方;二要盯住江淮的官场。”
“朝廷若南逃,必走运河,必经扬州。到时候,哪些官该接应,哪些官该挡回去,你心里要有本账。”
“长风明白,”顾凌风收起图纸,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楚州分舵刚送来的急报。”
“楚州知州已接到朝廷密令,征调民间所有大船入官仓,说是‘防备金兵渡淮’。”
“但实际上,那些船都被他自家的管家租去跑私运了。咱们在楚州暗桩探得,他打算金兵一来,便带着船队南下高邮,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莫长老冷笑一声:“这种官,江淮一带多如牛毛。姑娘的意思,这种人不必留。”
“顾小子,你手里有暗行处的人,找个由头,让他‘暴病身亡’,船队接管过来,归入天机阁粮秣处调度。”
“已经安排好了,”顾凌风淡淡道,“三日内,楚州知州会因‘贪杯误事,溺毙于后宅荷花池’。”
“届时他的管家会‘悲痛过度,携细软潜逃’,而船队的契书,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入瑞昌号名下。”
莫长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难怪是姑娘的心腹。你小子,看着像个读书人,下手比叶长老还黑。”
“乱世不用君子,”顾凌风平静道,“莫老,姑娘在软禁前发来的最后一道指令,是要我们在九月底之前,囤足十二万石粮。”
“如今已入库四万八千石,还差七万二千石。按如今的价,需银约十五万两。咱们账上还有多少?”
“十万两现银,加上沈记船队南下的第三批货,约五万两,刚好十五万,”莫长老盘算道。
“但银子全押在粮上,扬州分舵的周转便紧了。而且……”他压低声音,“黄潜善那头狼,上月拿了五万两,胃口已经开了,这个月又派人来暗示,说他侄儿想做个绸缎生意,缺本钱。”
“给他,”顾凌风毫不犹豫,“让他侄儿在咱们瑞昌号挂个名,每月抽三成红利,不用他出一文钱。”
“把黄潜善绑死在船上,将来南渡,户部的漕运批文、关防印信,全得从他手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