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八月初六,夜。
沈府地下暗道的通风口传来地面上的更漏声,已是三更。
沈知白坐在密室石凳上,面前摊着天机阁的白册——这是庶务处黄先生最新送来的禁军花名册,密密麻麻记着龙卫左厢第三军三千一百四十七人的姓名、籍贯、年甲、饷额与营头归属。
烛火将她的侧脸投在墙上,像一柄被拉长的弯刀。
暗门滑开,傅景睿闪身而入,一身寻常武官的黑皂戎服,额上却有一层薄汗。
他刚下值,从禁军大营赶来,一路上避开了至少三队巡街兵丁。
“知白,你要的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捏碎后露出一张薄绢。
“龙卫左厢第三军近三个月的饷银发放实录。每一笔都有——从上头拨下来的总数,到营指挥使截留的成数,再到都头克扣的份子,最后发到士卒手里的,十停去了六停。”
沈知白接过薄绢,就着灯火细看。
她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郭中友的第三军,朝廷月拨饷银九千三百两,到营一级剩七千,到都一级剩五千,实际发到士卒手里的,每人每月不足一贯半。”
“而官面上的账册,却记着每人每月三贯足额发放。”
她冷笑一声,“三成饷银养活了三千兵,七成养活了那一层层将校与文吏。”
“难怪禁军听见金兵二字便腿软——不是不能战,是压根没吃饱饭,拿不动刀。”
傅景睿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花名册上:“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械。第三军名义上有刀一千五百柄,弓三百张,弩五十床。”
“但我亲自点验过,刀是二十年前的旧刀,十柄里三柄卷刃,五柄锈蚀;弓是桑木胎,射五十步便偏;弩机十床里七床的机簧已断,根本拉不开。”
“这样的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所以要改,”沈知白放下薄绢,声音压得极低,“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改。”
“官家说我不得干政,王宗濋的人盯着你我,李邦彦巴不得抓到把柄。”
“我们只能改一支,改三百人,藏在三千人里,让人看不出来。”
傅景睿抬眼看她:“你是说……”
“敢战士,”沈知白竖起三根手指,“从龙卫左厢第三军中,选拔三百精锐。”
“不是选个子最高、力气最大的,是选胆量最壮、心志最坚、家境最贫的。”
“穷苦人惜命,但惜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家里老娘妻儿的命。”
“你给足粮饷,他便能为你卖命;你给好刀好甲,他便能为你杀敌。”
傅景睿沉吟:“三百人……规模不小,训练声响瞒不住。”
“所以需要一个名目,”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公文,“我以《练兵实纪》作者的名义,上书中书省,建议在京禁军中选取一营,试行新法操练,以作御敌之备。”
“李邦彦那头,我已让黄潜善去吹了风,说这只是做给官家看的面子工程,让主和派以为我们服了软,不敢再言战,只敢躲在营里练练兵法。”
“李邦彦笑还来不及,不会阻拦。”
傅景睿接过公文,见上面措辞谦卑,处处以“草民愚见”“伏乞圣裁”起头,完全是一副被吓破了胆、只想苟全性命的口吻。
他不禁苦笑:“知白,你这文笔,去写戏本子也能成名。谁能想到,这字里行间藏的是一把刀?”
“戏要做足,”沈知白淡淡道,“但刀也要磨利。”
“这三百敢战士,由你亲自训练。我不出面,所有号令以你的名义下达。”
“训练之法,取《练兵实纪》中‘练胆’‘练心’‘练技’三策,再结合天机阁暗行处的潜伏、侦察、近身搏杀之术。”
“我要的不是寻常的禁军,是能在乱军中护住百姓、能在溃退时稳住阵脚、能在金兵铁骑面前站住不退的三百人。”
她顿了顿,又道:“训练只限夜间,子时到卯时,白日里这三百人照常巡街站岗,不得懈怠。”
“营中其他人问起,便说是挑选出来加练巡防新法的,不必解释。”
“军饷呢?”傅景睿问,“郭中友虽是个正直的,但他上面还有营指挥使、厢都指挥使层层盘剥。”
“若给这三百人加饷,必然引起旁人觊觎,克扣照旧。”
“不走禁军的账,”沈知白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盖了天机阁暗印的银票。
“每月三千两,由我直接从扬州瑞昌号的账上划拨,以‘沈记商号赞助护院饷银’的名义,交给你,再由你亲手发到每个敢战士手里。”
“每人每月十贯,足额,不经过任何中间人手。十贯,是禁军普通士卒的三倍,足以让这三百人死心塌地。”
傅景睿倒吸一口凉气。
每人每月十贯,三百人便是三千贯,折合白银三千两。
这在禁军中是从未有过的厚饷。
“军械呢?”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天机阁在江南购置了一批精钢,是润州最好的‘镔铁’比汴京武库的铁料强出数倍。”
“我已让莫长老在当地秘密打造环首刀三百柄、破甲箭镞三千枚、轻便皮甲一百副、藤盾五十面。”
“这批军械以‘漕运商货’名义北上,八月初九抵达楚州,换小船入泗水,十日内可送至汴京东水门外的沈记码头。”
“由你亲自接应,直入大营,不入武库账册。”
“不入武库账册,”傅景睿皱眉,“这是私运军械,若被查到……”
“查到便说是沈记商号的护院器械,”沈知白早有预备,“我已让黄先生在汴京城郊的沈记田庄里,挂了‘保乡团’的牌子,三百护院,合法合规。”
“当然,实际上这些刀给谁用,你我心里清楚。”
傅景睿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子的手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她不但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护棺而归,就连这最琐碎的军饷器械、批文账册,也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寻常的智谋,这是真正的大事格局——
她要在李邦彦的眼皮子底下,凭空造出一支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