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瞳孔骤缩。
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她们此刻正暴露在一条相对开阔的巷道口,距离最近的掩体,一堵断墙,还有十余丈。
以帝姬现在的速度,根本跑不过去。
“福金,”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听我说。前面有金军,大概七八骑。”
“我们不能跑,跑就是心虚。你靠着我,把头低下去,装病。我来应付。”
帝姬浑身一僵,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她的脸。
可她看见了沈知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镇定,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把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然后——
她真的把头靠在了沈知白肩上,身体一软,像是一个病重将死的农家女子。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让沈知白都吃了一惊。
金军游骑转过巷口,出现在她们面前。
八骑。
都是轻甲,挎刀背弓,为首的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金军百夫长。
他们的马走得很慢,马蹄在雪泥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显然是在执行搜捕任务——
沈知白甚至看见他们手里拎着一卷画像。
喂!你们两个!站住!
百夫长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可那语气里的傲慢和凶残不需要翻译。
沈知白停下脚步,佝偻着背,做出一副畏惧至极的模样。
她把帝姬护在身侧,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微微发抖——
那发抖一半是真的冷,一半是演出来的怯懦。
“军爷……”她开口,声音尖细沙哑,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少年,“小的……小的和妹子逃难……要往南边去……”
“逃难?”百夫长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白身上,脏兮兮的脸,破破烂烂的短褐,一双冻得通红的赤脚。
然后转向帝姬。
那一眼,让沈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百夫长的目光在帝姬脸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帝姬满脸病容,泥灰糊面,发髻散乱,可那轮廓……
那眉眼间的精致,即便在如此狼狈的伪装下,依然透出一种与周遭废墟格格不入的清贵。
“你妹子?”百夫长眯起眼睛,“抬起头,让老子看看。”
帝姬的身体在沈知白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像是病重之人无意识的哼哼。
“军爷恕罪!”沈知白“噗通”一声跪倒在雪泥里,连连磕头。
“我妹子……我妹子害了瘟病!三天前就开始发热、咳嗽,满脸烂疮!”
“军爷别看,看了晦气!要是传染给军爷,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着,暗中用指甲在帝姬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帝姬吃痛,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是真的,她身体虚弱,被冷风一激,肺里确实在痉挛。
可咳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百夫长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金军不怕刀兵,怕瘟疫——
草原上一旦爆发疫病,整支军队都会覆没。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瘟病?”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是啊军爷!”沈知白继续磕头,额头砸在冻硬的雪泥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城里传的!说是金……金天兵入城之后,死人太多,起了瘟气!”
“我妹子就是吸了那瘟气,才病成这样的!军爷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出城找个地方等死吧!别脏了军爷的眼睛……”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她仅存的几枚铜钱。
她把布袋高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孝敬”的姿态:“军爷,小的就这么多了……都孝敬军爷买酒喝……求军爷开恩……”
百夫长看着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钱,又看了看跪在泥地里不住发抖的“少年”,以及那个缩成一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女”。
他眼里的狐疑渐渐被鄙夷取代。
“滚吧。”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两只苍蝇,“往南走,不许回头。再让老子看见你们,砍了喂狗!”
“谢军爷!谢军爷!”沈知白千恩万谢,把铜钱袋子往地上一放,扶起帝姬,一步一步向南挪去。
她的脚步“蹒跚”而“急促”,活脱脱两个被吓破了胆的难民。
可她的后背,被金军骑兵的目光灼烧着的地方,已经全被冷汗浸透。
直到拐过巷口,脱离了金军的视线,她才敢稍微加快脚步。
“福金,”她低声道,“做得好。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土地庙。”
帝姬靠在她肩上,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的肺还在疼,咳嗽引发的痉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呻吟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身后的马蹄声还没有远去。那些金军还在官道上徘徊,随时可能改变主意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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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比想象中更破败。
半面墙已经塌了,神像缺了脑袋,供桌上积满了鸟粪和雪水。
庙后的枯井被一块冻硬的磨盘石盖着,井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沈知白把帝姬靠在断墙上,自己走到枯井边,双手抠住磨盘石的边缘,咬牙发力。
石头纹丝不动,但她的断肋在抗议,疼得她眼前发黑。
“我来。”
一个声音从废墟中传来。
傅景睿从土地庙的断墙后转出,身后跟着周独臂和两个弟兄。
他们一直在暗处跟踪保护,直到金军游骑走远才敢现身。
傅景睿单手抠住磨盘石,右臂肌肉绷紧,低喝一声。石头被他生生挪开了半尺,露出下面黑漆漆的井口。
“井壁有铁环,”沈知白对帝姬说,“踩着铁环往下爬,大约两丈深,底部有个横向的暗道入口。”
“老鱼在下面接着你。别怕,我在你后面。”
帝姬望着那黑漆漆的井口,脸色惨白。
对于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来说,钻进另一个漆黑的地洞,需要莫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