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有点怕黑……”帝姬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羞愧。
“我知道。”沈知白握住她的手,“可上面更危险。”
“下面的暗道通向城外,老鱼举着火把在下面等你。福金,你爬过这一步,前面就是生路。”
帝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走到井口,双手抓住铁环,试探着把脚伸下去。铁环冰凉刺骨,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
爬到一半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啊——!”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脚踝。
“踩实了再松手。”沈知白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冷静而沉稳,“我在上面看着,你掉不下去。”
帝姬低头看了看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可那只托着她脚踝的手,温暖而有力,像是黑暗中的一根绳索。
她咬紧牙关,重新找到铁环,一步一步往下爬。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老鱼的脸出现在火光中,那独眼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吓人,可帝姬此刻只觉得安心。
“殿下……不,姑娘,”老鱼压低了声音,“往这边走,老鱼给您照着。”
帝姬弯着腰,钻进了横向的暗道。
暗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行,头顶的石头不时刮过她的后背。
她一步一步往前爬,双手和膝盖在冰冷的石面上磨得生疼。
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沈知白也下来了。
可帝姬爬了十几步,忽然发现身后的动静停了。
她回过头,看见暗道入口处的微光中,沈知白并没有跟上来。
“姐姐?”她颤声唤道。
“你先走。”沈知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一种强撑的平稳,“我……我断了一根肋骨,下来的时候蹭了一下。我缓一缓,马上来。”
帝姬愣住了。
断了一根肋骨。
她刚才就知道吗?
从火神庙到这里,三里路,她扶着自己、背着自己、抱着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
刚才在井口,她还伸手托住了自己的脚踝……
帝姬的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她的声音从暗道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你下来,我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暗道上方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沈知白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被识破后的无奈:“好。我下来。你往前爬,别停,我马上追上。”
帝姬没有听话。
她停在原地,等。
片刻后,沈知白的身影出现在暗道入口。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死死按在肋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看见帝姬在等她,还是扯出了一个笑:“说了让你先走……”
“我不。”帝姬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一起走。”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黑暗潮湿的暗道中,一步一步向前爬去。
暗道曲折而漫长,有的地方积了水,冰冷刺骨;
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而过,石壁刮破了她们的衣裳,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帝姬的手掌和膝盖很快就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可她一声不吭。
沈知白的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她咬着牙,没有放慢半步。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火把的光,是天光。
暗道尽头是一扇用木板遮挡的出口。
老鱼掀开木板,外面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冬日的芦苇已经枯黄,可密集的枝干依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远处,汴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光,河面上漂着薄冰,几只寒鸦落在冰面上,发出凄凉的叫声。
“姑娘,”老鱼回头道,“到了。这是汴河北岸,往南走三里,有咱们预备的渔舟。”
沈知白最后一个爬出暗道。
她躺在芦苇荡的泥滩上,大口喘着气,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断肋处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们出来了。
从金营,从火神庙,从那座已经沦为地狱的城池里,带着一个本该死在“验看”仪式上的帝姬,出来了。
“姐姐……”
帝姬爬过来,跪坐在她身边。
那张满是泥污和泪痕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是感激,是心疼,也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姐姐,”她轻声说,“背我的那一程……我会记一辈子。”
沈知白侧过头,看着她。
帝姬的眼睛在芦花飞舞的背景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绝望,只有一种在绝境中被重新点燃的东西——
那是希望,是对活下去的渴望,是对未来的期盼。
“那就好好活着,”沈知白伸出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一块泥污,“活着看到我把金人赶出汴京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背着你,从宣德门走进皇宫,让你父皇……让你父皇亲眼看看,他的女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帝姬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沈知白的肩窝,像之前在火神庙里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芦苇荡外,北风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可在这密集的芦花深处,两个浑身泥污、伤痕累累的女子相拥而泣,像两株从污泥里挣出来的野草,倔强地、沉默地、永不放弃地活着。
逃亡之路,漫长而艰辛。
但只要还在一起,便不是末路。
***
回到酱菜园时,暮色已经四合。
沈知白从暗道里爬出来,断肋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发酵窖里熟悉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蒋老头举着火把迎上来,昏花老眼在她和帝姬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才颤声道:“老天爷……真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沈知白扶着石壁直起腰,身后的帝姬紧跟着爬出暗道。
她的粗布棉袄被暗道石壁刮破了三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头发散乱地裹在脏布巾里,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残荷。
傅景睿从窖角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姜汤——
蒋老头用最后一块干姜熬的,辣得刺鼻。
“先喝一口,驱驱寒。”他把碗递向帝姬。
帝姬没有接。
她站在发酵窖中央,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酱缸、石台、窥孔、角落里堆着的空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