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火神庙的暗室更简陋,更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发酵的酸气和马粪的臭味。
可就是这种破败,让帝姬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因为这里没有金军,没有父皇,没有那些要把她撕碎的噩梦。
“福金,”沈知白接过姜汤,亲手喂到她嘴边,“喝一点。暖胃。”
帝姬就着她的手捧住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辣味的汤汁滚入食道,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喝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碗推向沈知白:“姐姐……你也喝。”
沈知白笑了笑,没有推辞,把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姜的辛辣刺激着她的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蒋翁,”她转向蒋老头,“有没有干净点的衣裳?帝姬这身……要换。还有,帮我找根布条,肋骨得重新绑一下。”
“有,有。”蒋老头从酱缸后面翻出一个破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粗布女装,“老朽孙女出嫁前留下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沈知白展开衣裳,虽然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净,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她扶着帝姬坐到石台上,帮她解开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棉袄。
帝姬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的火光中——
颈子上的掐痕、锁骨上的齿印、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紫痕,以及肋骨下方尚未消退的青紫。
傅景睿转过身去,走到窖口的暗道旁警戒。老鱼也低下了头,独眼里泛着水光。
“触目惊心”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沈知白用湿布轻轻擦拭帝姬身上的污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薄如蝉翼的瓷器。
她避开那些伤痕,把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
帝姬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手指紧紧攥着石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疼就喊出来。”沈知白说。
“不疼。”帝姬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比……比那里轻多了。”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那里”指的是哪里。她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帮帝姬换上干净的衣裳,重新包好头发。
“姐姐,”帝姬忽然开口,“你的伤……”
“等会儿再处理。”沈知白把布条往自己肋部随意缠了两道,打了个死结,“先安顿好你,我……”
她的话被暗道入口处传来的三声轻叩打断了。
那是暗号:两短一长,是“月目”的人。
窖中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傅景睿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老鱼抄起一根木棍,周独臂独手握刀,挡在了帝姬身前。
“我去。”沈知白起身,走到暗道入口,压低声音,“谁?”
“月目线,老马。”外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有急信……从青城来的。给……给殿下的。”
沈知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给殿下的?给谁的殿下?这酱菜园里,除了她自己和傅景睿等少数人,没有人知道救出来的是茂德帝姬。
月目的人怎么会……
她推开暗道入口的石板。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钻了进来,满脸风霜,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锦盒。
那锦盒虽然不大,却用的是宫中才有的蜀锦,盒角包着金箔,在酱菜园的破败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朵盛开在粪堆上的毒花。
“哪来的?”沈知白没有接,声音冷得像冰。
“青城斋宫。梁太监……梁全忠亲手交给我的。”那汉子喘着气,“他说……他说这是官家……不,是太上皇的御笔,务必亲手交到……交到帝姬殿下手中。”
沈知白盯着那只锦盒,感觉像是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梁全忠。
那个在刘家寺东厢门前,亲手把帝姬扶上青帷小车、用金盘托着龙膏酒的老太监。
那个在帝姬被拖行时,连头都不敢回的内侍省押班。
他如今是徽宗在金营中少数还能使唤的几个旧人之一,替被俘的太上皇跑跑腿、传传话,活像一只在主子塌了台后,仍然围着残羹冷炙打转的丧家犬。
可他怎么知道帝姬在这里?
“金营里出了什么事?”沈知白没有立刻接盒子,继续追问。
“大事。”老马咽了口唾沫,“押送帝姬去宗翰大营的那队人……十二个,全被人迷倒了,扔在枯井里。帝姬……帝姬不见了。”
“完颜斜也将军大发雷霆,完颜宗翰帅更是震怒,下令全城搜捕。青城斋宫里,宗翰的亲兵把刀架在太上皇脖子上,说……说若三日之内找不回帝姬,就要斩……斩一个皇子抵命。”
发酵窖里一片死寂。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知道劫车的后果。
十二个降卒失踪可以隐瞒一时,但帝姬没送到宗翰大营,纸包不住火。
她只是想争取时间,把帝姬送出城。
没想到金人的反应这么快,快到连一天都没给她们。
“所以,”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太上皇写了这封信。让梁全忠送出来,找到帝姬,让她回去?”
老马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梁太监说……说太上皇是心疼殿下的,说里面写的是……是救殿下的话……”
“救?”沈知白冷笑一声,从那汉子手中夺过锦盒。
盒子不重,托在手里却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走向石台。
帝姬坐在石台上,已经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着青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嘴唇微微哆嗦,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福金,”沈知白把锦盒放在她面前的石台上,“你父皇的信。你可以选择不看。我可以现在就把它烧了,当从来没来过。”
帝姬望着那只锦盒。
蜀锦的缎面上绣着蟠龙纹,金箔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纹样,是父皇书房里的陈设,是她作为大宋帝姬、作为天家女儿,生活了二十二年最熟悉的印记。
她曾经无数次收到过父皇的赏赐:一幅字、一支簪、一盒胭脂。
每一次,她都会跪地谢恩,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