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这只同样纹着蟠龙的锦盒,却让帝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想知道……他还想说什么。”
沈知白没有阻拦。
她退后一步,和老鱼、傅景睿站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帝姬颤抖的手。
帝姬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一卷黄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小小的玉佩,是她去年上元节遗失在宫中的羊脂玉兔,父皇说找到了,一直替她收着。
此刻,这块温润的玉兔静静躺在黄绫上,像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唤醒她记忆中最柔软部分的钩子。
帝姬的手指碰到了黄绫。
那料子冰凉、顺滑,是宫中御用的贡品,一匹值百金。
她缓缓展开黄绫,露出了上面熟悉的瘦金体,那笔迹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锋锐如刀,秀丽如竹,横竖撇捺间带着一种与政务极不相称的 艺术张扬。
她小时候临摹过这字体无数次,父皇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福金的字有灵气,像朕”。
黄绫上的字不多,却字字诛心:
“朕之爱女福金亲鉴:
父皇在金营之中,日夜思念吾女。每忆及上元夜放灯、福金挽朕手行于樊楼之下,便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然今国事艰危,大金天兵震怒,以吾女不见为辞,欲加害于宗族。宗翰元帅虽盛怒,然父皇以万金之躯、辱没之身为质,苦苦哀求,方换得一线转机。
元帅言:若吾女肯回,既往不咎,父皇与皇兄亦可保全。
父皇知吾女受委屈,心如刀割。然思及列祖列宗之基业、赵氏宗族之血脉,父皇不得不忍痛一书。
吾女以万金之躯,换宗族平安,此乃大孝,亦是大义。他日若能南归,父皇必以天下养之,补今日之亏欠。
望吾女念及二十二年养育之恩,念及兄弟姐妹之性命,念及大宋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为国忍辱,以全宗族。
父皇在金营中,日日为吾女祈福。
父皇手书
靖康元年腊月十六日”
信末,还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天下一人”。
那是徽宗的别号,是他作为书法家、画家、艺术家的自恋象征。
此刻,这枚印盖在这封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的信上,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帝姬读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捧着那卷黄绫,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表情很奇怪,没有哭,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升起的死寂。
“福金……”沈知白忍不住唤道。
帝姬抬起头,望向她,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是一个笑容。
起初只是微微牵动嘴角,然后越来越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头大笑。
笑声在发酵窖的石壁间回荡,尖锐、凄厉,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临死前的哀鸣。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万金之躯……”她一边笑一边念,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以万金之躯,换宗族平安……哈哈……好一个大孝!好一个大义!”
她的笑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类似哭嚎的尖叫:“他把我灌醉了送给金人!”
“他眼睁睁看着我被拖进那个畜生的营帐!如今……如今他还要我回去!要我念及二十二年养育之恩?!”
她猛地从石台上站起来,手中紧紧攥着那卷黄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
“养育之恩……”她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好一个养育之恩。”
“他养我二十二年,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把我当成一件礼物、一块筹码、一个换取他父子苟活的筹码?!”
“福金!”沈知白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帝姬猛地甩开她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黄绫上那块羊脂玉兔上,那是父皇用来“唤醒”她柔情的信物。
她把它抓起来,狠狠摔在石台上!
“砰”的一声,玉兔碎成了三瓣。
“我以万金之躯……”帝姬的声音在发抖,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换他父子苟活……”
“这便是父爱?这便是天子的父爱?!”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她猛地俯下身,“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血溅在发酵窖的石板上,溅在那卷黄绫上,把“天下一人”的印文染成了暗红色。
帝姬的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沈知白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她倒地之前抱住了她。
“福金!福金!”
帝姬在沈知白怀里抽搐着,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那口血是急怒攻心所致——
她本就身体虚弱,连日的惊吓、奔波、再加上此刻精神上的彻底崩塌,让她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蒋翁!姜汤!快!”沈知白一边按住帝姬的人中,一边厉声喝道。
蒋老头手忙脚乱地端来姜汤。
沈知白撬开帝姬的牙关,把汤汁一点点灌进去。
帝姬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呕出一小口血,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目光落在沈知白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身体,是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对“父爱”的执念。
“姐姐……”帝姬的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没有家了……对不对?”
沈知白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抱紧帝姬,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她抬起头,望向石台上那卷染血的黄绫。
“傅景睿,”她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火折子。”
傅景睿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