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睿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决绝。
沈知白把火折子凑到黄绫边缘。
火焰舔上了蜀锦的缎面,瘦金体的字迹在火光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朕之爱女福金”几个字最先消失,然后是“为国忍辱,以全宗族”,最后是那枚“天下一人”的印文——
被帝姬的血染红了的印文,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一个灵魂在油锅里煎熬。
帝姬在沈知白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照在她们的脸上,一明一灭。
黄绫很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被沈知白用脚踢散,踢进了暗渠的活水之中。
灰烬在水中旋转、飘散,最终被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酵窖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只有油灯如豆的火苗在跳动。
沈知白把火折子还给傅景睿。
她转过身,在帝姬面前蹲下,双手捧住帝姬的脸。
那张脸惨白、消瘦,嘴角还挂着血痕,可那双眼睛在灰烬的余光中,亮得惊人。
“福金,”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从今天起,你没有父亲了。”
帝姬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那个父亲,在去年十二月把皇位推给你兄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今天这封手书,是他灵魂的棺材钉。”
“赵佶不再是你的父亲,他只是金营里的一个囚徒,一个用女儿的命换自己苟活的懦夫。”
“他不配。”
她顿了顿,把额头抵在帝姬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灼热,一个冰冷。
“福金,你有我。”
这三个字在昏暗的发酵窖中回荡,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沈知白,在此立誓。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姐姐,你的守护者。我活着,你活着;我死,你也要活着。”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到安全的地方。我会教你火药之术,教你防身之法。”
“将来有一天,我会带着你重新回来,站在这座城头上,让你亲眼看着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金人、降臣、还有你那个‘父皇’,都付出代价。”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蝴蝶玉佩,放在帝姬的手心里。
然后她又取出自己的另一半,两块残玉在昏暗的火光中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不是你父皇给的玉。”沈知白说,“这是信任,是承诺,是新生。”
“你拿着它,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大宋的茂德帝姬。你是我沈知白的妹妹,沈福金。”
“你的命,不再属于赵家,属于你自己。”
帝姬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半块玉佩,又看了看沈知白合拢的另一半。
泪水再次涌出她的眼眶,可这一次,泪水中不再只是绝望。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沈知白的手。
两只手,一块完整的蝴蝶玉佩,在发酵窖的昏暗中,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沈姐姐……”帝姬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叫沈福金。我没有父亲,但我有你。”
沈知白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笑容牵动了她额角的伤口,疼得她微微皱眉,可她没有停。
“好。”她站起身,把帝姬扶起来,转向窖中众人,“从今日起,这世上没有茂德帝姬赵福金,只有沈福金,我沈知白的义妹。”
“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道。
傅景睿望着她们,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走上前,从自己的衣襟里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替帝姬,不,替沈福金擦去嘴角的血迹。
“沈姑娘,”他用了新的称呼,“知白,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知白望向窖壁上那个窥视青城的孔洞。
那里,金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金营现在全城搜捕帝姬,”她冷静地分析,“他们不知道福金在这里,但一定会封锁所有出城通道。我们暂时走不了。酱菜园还能藏几日?”
“最多五日。”蒋老头说,“粮食只够十日,但金军的搜捕队已经往东南方向扩了,再过三五日,难保不查到这里。”
“五日够了。”沈知白点头,“这五日里,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联络月目,掌握金营搜捕动向;第二,傅翊卫带人探路,找到金军封锁的薄弱点;第三——”
她转向沈福金,目光柔和下来:“第三,我要教妹妹一些保命的本事。至少,要学会用刀。”
沈福金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虽然苍白,却像雪地里冒出的一点绿芽,脆弱,却充满了生命力。
“我学。”她说。
窗外,金营方向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悠长而低沉,像是在为这场逃亡画上暂时的休止符。可发酵窖中的众人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徽宗的手书化为了灰烬,一段父女之情也化为了灰烬。
可在这片灰烬之上,一种新的羁绊正在生长。
不是血缘,不是皇权,是两个女人在人间最深的黑暗中,互相托住对方的手。
这是一种比帝王家更坚固的东西。
它叫做:姐妹。
***
靖康元年腊月十七,帝姬失踪第三日。
青城斋宫正殿里,完颜斜也砸碎了第四只玛瑙杯。
“废物!都是废物!”
金国二太子完颜宗翰的次子,此刻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恶狼,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验看”帝姬时那件锦袍,袍襟上别着一朵褪了色的宫花。
那是他从茂德帝姬发间扯下来的,本想当作战利品炫耀,如今却成了天大的讽刺。
十二个汉军降卒被人用蒙汗药迷倒,扔在枯井里酣睡了大半日。
青帷小车不翼而飞,车里那个他志在必得的“北宋第一美人”,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在了汴京城外的雪原中。
“将军息怒,”刘思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小人已经派人封锁了所有出城要道,挨家挨户搜查。”
“那女子……那帝姬身体羸弱,跑不远的,定还在城中或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