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缩成一团,在沈知白的怀里剧烈地发抖,像发了疟疾一般。
那不是冷,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身体在记住了那些痛苦后,本能的反应。
“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帝姬喃喃道,“或者疯了……疯了也好……疯了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父皇把我送出去的样子……不记得他说‘福金乖’时的语气……不记得……不记得……”
“别说了。”沈知白抱紧了她,声音沙哑,“殿下,别说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帝姬在她怀里抬起头。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被泪水和泥污糊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绝望深处,依然保有一丝丝微弱的光。
“真的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真的……安全了吗?”
“真的。”沈知白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您现在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金军找不到。外面有我的人守着,有吃有喝有药。”
“等您身体好了,我就带您走。去应天府,去江南,去一个金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应天府……”帝姬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蔡郎……蔡郎在那里吗?”
沈知白的心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蔡郎,蔡鞗。
茂德帝姬的驸马,蔡京的第五子。
金军围城时,蔡鞗随钦宗守城,后来被金人一并掳走,如今下落不明。
也许已经死在了某场巷战里,也许被押在青城某个角落,也许……和徽宗一起,在斋宫的腐草里苟延残喘。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也许不在了”?那等于掐灭帝姬最后一丝希望。
说“一定在”?那是欺骗,而帝姬已经承受了人世间最深的欺骗,来自父亲的欺骗。
“我帮您找。”最终,沈知白选择了这句话。
她握着帝姬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帮您找蔡驸马。只要他还活着,还在汴京,还在金营,我就一定把他找到。”
“这是我种师道外孙女对您的承诺。”
帝姬望着她,良久,泪水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沈知白的肩窝,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家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道吗……在被送走之前……我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种帅若在,一定不会让我被送走。”
沈知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父皇说金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说我的命能换一城平安……可我知道,他在骗自己。”
“他只是想活着,想睡个好觉。至于我……我只是个女儿,是‘女子如衣服’……”
帝姬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吞没在喉咙里。
“可种帅若在,”她抬起头,望着暗室顶部的石壁,目光空洞却执着,“他一定会拔刀。”
“一定会说‘要老臣的女儿,先踏过老臣的尸体’。他不会跪的……沈家姐姐,你外祖父……不会跪的……”
沈知白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住帝姬,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无声地痛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在帝姬面前崩溃。
她是那根稻草,是那块浮木,如果她断了,帝姬就真的要沉下去了。
“我外祖父若在,”她哽咽着说,“他不仅会拔刀,他还会把那个灌你酒的人……把你的父皇……一刀砍了。”
“因为他不配。他不配做你的父亲,不配做天子,不配……活着。”
帝姬在她怀里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药力又上来了,也许是沈知白的怀抱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巢穴安全的幼兽。
“沈家姐姐,”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你的头发……真好看。像……像母妃未出阁时的样子……”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帝姬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入睡。
帝姬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可嘴角却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松弛。
那是信任的姿态。
在经过了人世间最深的背叛之后,她终于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了。
沈知白保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暗室的石门被轻轻推开。
傅景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药汤。
他看见里面的情景,脚步顿住了。
沈知白长发披散,抱着沉睡的帝姬,额角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痂,脸上泪痕交错。
她看见傅景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进来。
傅景睿退了一步,把药碗放在门边。
他的目光落在帝姬沉睡的脸上,又落在沈知白红肿的眼睛上,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合上了石门。
沈知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帝姬。
她想起在现代读过的一段史料:“茂德帝姬,福金,徽宗之女,姿容绝世。靖康之变,为金人所掳,北归后不知所终。”
寥寥数语,便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可此刻,这个女子在她的怀里,有呼吸,有体温,有眼泪,有恐惧,也有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
她不再是史书上的铅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写成‘不知所终’,”沈知白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让你活着。”
“活着回汴京,活着见你的蔡郎,活着……看见金人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她低下头,在帝姬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守护之吻,是一个承诺,也是一道誓约。
***
火神庙的暗室里,沈知白帮茂德帝姬换了一身衣裳。
那是一套从蒋老头酱菜园里翻出来的粗布棉袄,原本是给雇工穿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散发着一股陈年酱菜的酸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