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帝姬发出了第二声尖叫,声音比第一声更加凄厉。
她像一头发狂的母兽,整个人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指甲划向面前那个“男人”的脸。
“别过来!别碰我!滚开!滚开!”
她抓起石床上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枯草、碎石、甚至沈知白刚才放在床边装药的陶碗,疯狂地砸过去。
陶碗砸在沈知白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血立刻流了下来。
“殿下!是我!是我!”沈知白顾不上额头的伤,一边躲闪一边急声喊道。
可她忘了,自己的声音在情急之下依然是压低了的粗哑嗓音,那是她在金营伪装“沈二”时的声音。
这声音听在帝姬耳中,不啻于魔鬼的低语。
“不要!我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帝姬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的眼泪疯狂地涌出,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已经……已经被送过了……你们还要怎样……还要怎样……”
她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呜咽。
那是一种被彻底摧毁了尊严后,仅剩的动物性的求生本能。
她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让面前的人看不见她、不碰她、不伤害她。
沈知白僵在原地。
她抬手摸了一把额角的血,黏腻温热。
可这点疼比不上她心里的疼。
她看着帝姬那副模样,那个曾经“姿容绝世”的大宋第一美人,此刻像一头发疯的小兽,眼里只有恐惧和绝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怕。
灰扑扑的金军汉军号衣,三天没洗的脏脸,粗哑的嗓音,额角还在淌血。
在帝姬眼里,她就是一个金军,一个来继续施暴的男人。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了一步,与石床拉开距离。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摘下了头上的幞头。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灰扑扑的棉甲肩头。
她又抬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把泥污擦去一些,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轮廓。
最后她清了清嗓子,用最自然、最柔和的女声开口:
“殿下,您看清楚。我是女人。我不是金军,我不会伤害您。”
暗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茂德帝姬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像一只受惊的猫,睁大了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一头长发,看见了一张虽然脏污却轮廓柔和的脸,听见了一个清冷而温暖的女声。
女人?
帝姬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可身体依然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的弓。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极度警惕、极度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知白。
“您……”帝姬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沈知白。”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比帝姬更低。
这是一种示弱的姿态,表明自己没有威胁,“家父沈明远,是江南旧族。我的外祖父……是种师道。”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种师道。
这个曾经让金军闻风丧胆的名字,这个在太原城外以孤军抵抗了数月的老帅,这个即使在病榻上也被人尊称为“大宋脊梁”的将军。
帝姬的眼睛动了。
种师道。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去年父皇在宫里设宴,召种帅入宫议事,她曾远远见过那位老人一面。
白发苍苍,腰板却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像一柄插在地上的老枪。
父皇那时还说:“种卿在,朕无忧。”
后来种帅死了。
父皇不再提他,宫里也没人再提。
可帝姬记得,记得那个老人看她的那一眼,温和、慈祥,像看自己的孙女。
“种……种帅……”帝姬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种帅的外孙女?”
“是。”沈知白点点头,向前膝行了一步,距离石床更近了些,“我外祖父去岁离世前,把这面靖难旗交给了我。”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是她贴身收藏的靖难旗的旗角碎片,玄色缎面,金线绣的玄鸟尾羽。
她把布包轻轻放在石床边缘,没有塞给帝姬,只是让她能看见。
“靖难军……”帝姬的目光落在那角旗面上,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了一些。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可这一次,恐惧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委屈,是委屈至极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的崩溃。
“沈……沈家姐姐……”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死死攥住了沈知白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沈知白的皮肉里。
可沈知白没有躲,没有挣。
她任由帝姬抓着,任由那指甲在自己的手腕上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沈家姐姐……”帝姬的声音从呜咽变成了嚎啕,积压了三日三夜的恐惧、屈辱、绝望,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救我……救我……父皇他……他把我卖了……”
她的身体向前倾,额头重重撞在沈知白的肩窝里,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
她哭得浑身抽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浸透了沈知白肩头的棉甲。
“他灌我酒……用龙膏酒……我求他不要……我跪在地上磕头……我说父皇我是福金啊……我是您最疼爱的福金啊……”
帝姬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可他只是……只是摸着我的头说……福金乖……喝了这杯……父皇就能睡个好觉了……”
沈知白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帝姬颤抖的肩膀。
那肩膀瘦得硌手,骨头一根一根地分明可见,像是被生生剔去了血肉。
“然后……然后我就在金营里了……”帝姬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那个金人……他……他……我咬他……他就打我……用鞭子……用马靴……我昏过去好几次……每次醒来……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