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穿越者最深的痛苦。
沈知白拥有历史的“先知”,却无力改变历史的走向。
她知道茂德帝姬的悲剧,知道所有帝姬的悲剧,可她来得不够早,做得不够多,力量不够大。
她像是一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看着外面的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知白……”傅景睿在她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的错。是金狗,是这朝廷,是这个……这个世道。”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走到火神庙后面,找到了暗渠入口。一块伪装成石碑的石板,推开便是向下的阶梯。
她抱着茂德帝姬,一步一步走下去,走进黑暗,走进地底,像是走进了一座为死者准备的墓穴。
暗室里有一张石床,铺着发霉的稻草。
她把帝姬轻轻放在床上,解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她身下。
然后从石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陶罐,那是天机阁预存的伤药,金疮药、退烧的柴胡、还有一小瓶安神用的酸枣仁。
她用手试茂德帝姬的额头,烫得吓人。
帝姬在昏迷中开始不安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痕迹。
“不要……不要……父皇……不要送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诛心。
沈知白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
“殿下,我在。没人能送你走了。我在这里。”
她从陶罐里倒出柴胡,用暗渠里的活水嚼碎了,一点一点喂进帝姬的嘴里。
大部分药汁从嘴角流了出来,她便用布蘸了,敷在帝姬的额头上。然后她解开那件破碎的宫装,为帝姬检查伤口。
颈子上的掐痕,锁骨上的齿印,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紫痕,还有……
还有下半身那些她不忍细看的撕裂伤。
沈知白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
可此刻,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具身体,是一个被彻底摧毁了的灵魂的外壳。
那些伤痕不是战斗的勋章,是屈辱的烙印,是一个文明被碾碎时溅在无辜者身上的泥污。
“畜生……”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为帝姬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然后用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撕成布条,轻轻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石床边,握着茂德帝姬的手,一夜未动。
傅景睿带着人在暗渠入口处守着。
他没有进来,他知道此刻她需要一个人待着,或者说,她需要和那个受伤的女人独处。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茂德帝姬的高烧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终于退了一些。
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应该是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的,如今却浑浊如死水,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走的人。”沈知白握紧她的手,“殿下,你安全了。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茂德帝姬望着她,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见了沈知白脸上的泥污、血痕和泪水,看见了那双布满血丝却清亮如星的眼睛。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问了一句:
“我……我还是……大宋的帝姬吗?”
沈知白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茂德帝姬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你是。你永远都是。大宋对不起你,可你还是大宋最好的女儿。”
“殿下,你等着,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跪着把你送回来。我发誓。”
茂德帝姬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抚摸她的头发,可终究没有力气,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很快又陷入昏迷……
暗室外,傅景睿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哭声。
他把那半块凤凰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生疼。
玉佩温润如玉,可此刻他只觉得烫。
因为佩上刻着的凤凰,本应展翅高飞,而不是被折断翅膀,扔进泥里。
***
火神庙的暗室里没有光。
唯一的光源是石壁缝隙间渗入的一缕潮气,带着地下暗河特有的腥甜味,在黑暗中凝成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雾。
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草下垫着沈知白撕碎的里衣。茂德帝姬赵福金躺在这堆勉强称得上“床铺”的枯草上,身上盖着那条破棉絮。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睿思殿里那个备受父皇宠爱的帝姬,穿着新裁的藕荷色宫装,坐在窗边绣一只鸳鸯。
母妃郑氏在旁边帮她理线,笑着说:“我们福金的手艺越发好了,将来给孩子做肚兜,定是极好的。”
她羞红了脸,低下头,却看见手里的鸳鸯突然变成了血红色,针线变成了绳索,紧紧地勒住了她的手腕。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像灌了铅。
然后她看见了父皇,那个曾经把她抱在膝上、教她写瘦金体的父皇,手里端着一只玉壶,壶嘴里的酒液像一条金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她的唇。
“福金,喝吧。喝了,父皇才能活。”
她摇头,拼命摇头。
可那酒还是灌了进来,辛辣、滚烫,像熔化的铁水,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然后天旋地转,她跌进了一个漆黑的山洞,洞里有无数双手在撕扯她的衣裳,有无数张脸在狞笑。
她认出了那些脸,有金人的,有汉人的,甚至还有……父皇的。
“不要——!!!”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暗室的死寂。
沈知白正靠在石床边打盹,三天来她几乎没合过眼。
尖叫声入耳的刹那,她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下意识地扑向石床:“殿下!殿下醒醒!是梦!是梦!”
茂德帝姬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放大,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抽干。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脸上,一张布满泥污、胡茬(那是三天没刮的细软绒毛)、穿着灰扑扑棉甲的“男人的脸”。
不,不是男人。
是噩梦里的脸。
是那些撕扯她衣裳、狞笑着灌她酒、把她像货物一样搬来送去的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