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问题……”百夫长想拔刀,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想要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然后像一扇门板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十二个金军降卒,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鼾声大作。
挑粪的暗桩瘫坐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沈知白从茶摊后一跃而出。
她的动作太快,断肋处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她顾不上。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那辆青帷小车。
“布谷!布谷!布谷!”
三声鸟叫,划破了晨雾。
柳林里传来簌簌的声响。
傅景睿第一个冲出来,身后跟着周独臂和八个弟兄。
他们手里拿着麻绳和破布,分工明确:三人绑人,两人塞嘴,三人往路边枯井里拖。
动作麻利而安静,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户在处理猎物。
沈知白没有回头,此刻,她的眼里只有那辆车。
青帷小车的帘子被寒风掀起了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一角。
她伸手去拉帘子,手指在碰到布料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害怕。
她见过死人,见过战火,见过屠城。可她害怕面对帘子后面的那个人。
因为她知道,那里面躺着的,不再是大宋第一美人,不再是什么茂德帝姬,而是一具被碾碎了的、曾经承载着这个王朝最后一点精致的瓷器。
帘子掀开了。
那一瞬间,沈知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铁钳攥住了。
茂德帝姬赵福金躺在车厢里,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子。
不,那不是盖着的,是被胡乱扔在她身上的,半边滑落在车板上。
她的宫装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露出颈子和锁骨上青紫的掐痕。
头发散乱如枯草,簪子金钗不知去向,有几缕被血黏在了脸颊上。
她的脸,那张曾经在汴京万人空巷、只为一睹芳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眼睑紧闭,眼眶深陷。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沈知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殿下……”沈知白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人声。
她爬上马车,膝盖磕在车辕上,感觉不到疼。
她伸手去扶茂德帝姬的肩膀,入手冰凉,像是触碰到了一具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尸首。
“殿下,醒醒……”她把帝姬的上半身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像一捧随时会散开的灰。
“是我……我来带你走……”
茂德帝姬没有反应。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那是她在醉意中本能的挣扎。
沈知白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感受到的却是滚烫。她在发烧,烧得很厉害,那是一种身体在极度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知白!”傅景睿在车外低声催促,“人绑好了,扔进井里了。但药效只有六个时辰,咱们得走!”
“走不了!”沈知白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在发烧!烧成这样,走不到酱菜园就会死!”
傅景睿攀上车辕,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战场上的惨状,见过被金军凌辱后的女子尸体,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活在传说中、活在汴京最繁华灯火中的帝姬,此刻的惨状,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怎么办?”他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抱着茂德帝姬,脑子里飞速转动。
回酱菜园?太远了,帝姬撑不住。就近找大夫?金营附近哪来的大夫?而且一个“金军通译”抱着一个半死的帝姬去找大夫,等于自投罗网。
“三里亭,”她忽然开口,“三里亭往南二里,有个火神庙。”
“庙后面……是月目告诉我的,有一条暗渠入口,通往天机阁的一个废弃据点。那里……有药。”
那是月目在布防图上标注的一个点,她当时没在意,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抱她走。”沈知白说着就要起身。
“我来。”傅景睿伸手,“你肋骨断了,抱不动。”
“不,”沈知白抱紧了怀里的帝姬,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梦,“我抱。她是女人,你……你别碰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也许是因为茂德帝姬此刻的身体太脆弱了,任何一个男人的触碰都会让她觉得是一种亵渎。
也许是因为,她是穿越者。
在现代,“茂德帝姬”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一段“被俘北归”的冰冷记载。
可此刻,她是真实的,是温热的(虽然烫得吓人),是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的。
历史不再是铅字。
历史是呼吸,是体温,是眼泪。
沈知白抱着茂德帝姬,跳下马车。
她的断肋在剧痛中发出抗议,可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火神庙的方向走去。
傅景睿跟在她身后,用那条破棉被遮住了帝姬的脸和上半身。
周独臂等人拖着绑好的金军降卒,扔进了路边的枯井,盖上了石板。
晨雾渐渐散了。
天边泛起了一层蟹壳青,那是天亮的征兆。
沈知白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帝姬,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无息、源源不断的流淌,滴在帝姬散乱的发间,滴在白狐裘的皮毛上,凝成了一颗颗冰晶。
“殿下,”她在帝姬耳边低声说,声音哽咽,“我知道你可能并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去年上元节在樊楼放了一盏莲花灯,灯上写着‘愿天下太平’。”
“我知道你嫁的蔡鞗待你很好,你们原本可以……原本可以好好的……”
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视线。
“都是我的错。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本该……我本该提前知道的。”
“我该更早一些,更早一些把火药造出来,把军队练起来,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拦的人拦住……那样你就不用遭这个罪了。”
“殿下,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