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青城西门外的官道上,雾气浓重。
腊月的天亮得晚,此刻天地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
官道两旁的枯柳在雾中像一排排吊死鬼,枝条低垂,挂着冰凌。
远处,青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火把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沈知白蹲在官道边的一个茶水摊后面。那摊子早就废弃了,棚子塌了半边,铁锅倒扣在地上,结了厚厚一层锈。
她身后藏着四个弟兄,都是蒋老头从酱菜园周边联络来的暗桩,一个挑粪的、一个杀猪匠、一个老花匠、一个瘸腿老兵。
他们手里握着木棍和麻绳,呼吸急促,在寒风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姑娘,”挑粪的暗桩小声问,“金狗……真的会从这儿走?”
“会。”沈知白盯着官道尽头,“青城西门去宗翰大营,这是最近的路。”
“三里亭是歇脚的地方,他们一定会停下来饮马。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包里是几块硬饼,昨晚从金军厨房里顺出来的,给押送队路上充饥用的那种。
她打开蒋老头给的陶瓶,用指甲挑了一点点白色粉末,均匀撒在饼面上。
蒙汗药无色无味,落在粗糙的麦饼上,立刻什么也看不见了。
“挑粪的,”她把油纸包递过去,“你挑着担子,装作从城里给金营送菜的老汉。”
“路上遇到他们,就说‘军爷们辛苦,尝尝新出炉的炊饼’。你年纪大,不像威胁,他们不会提防。”
挑粪的暗桩接过油纸包,手在发抖:“姑娘,老汉我……我嘴笨……”
“不用嘴巧,”沈知白按住他的手,“只要笑。越卑微越好,越下贱越好。”
“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一条摇尾巴的狗。狗送的东西,他们不会怀疑。”
挑粪的暗桩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挑起那副装着半筐烂菜叶的担子,一瘸一拐地往官道上走去。
雾更浓了。
沈知白蹲在茶摊后面,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在数心跳,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每一跳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图书馆读过的一个词:“时间凝滞”。那时她以为只是修辞,如今才明白,这是一种真实的酷刑。
当你知道一辆载着地狱的马车正在向你驶来,而你只能等,那种等待能把人逼疯。
四百下。
五百下。
官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大队骑兵的隆隆声,是零散的马蹄,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沈知白从茶摊的缝隙中望出去,只见一辆青帷小车,两匹拉车的骡子,四个骑马的汉军降卒在前,四个步行跟在后,车旁还跟着两个挎刀的金军士兵。
一共十二人,和月目的情报一致。
车子走得很慢,青色的帷幔紧紧闭着,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队伍在三里亭前停下了。
那亭子早已破败,只剩几根石柱撑着半片瓦顶。
押队的汉军百夫长跳下马,骂骂咧咧地活动筋骨:“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歇一歇,饮马!”
其他人纷纷下马,把缰绳拴在枯柳树上。
两个步卒走到车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那动作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检查货物。
“将军,”一个步卒冲百夫长谄笑,“里面的贵人……还在睡着呢。完颜斜也将军的药,真够劲儿的。”
“睡了好,”百夫长往地上啐了一口,“醒着麻烦。听说这位帝姬性子烈,昨夜里在斜也将军帐中……嘿,不说了。”
“宗翰大帅等着验货呢,别误了时辰。”
沈知白蹲在茶摊后,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逼自己冷静。
挑粪的暗桩出现了。
他从官道另一头挑着担子走来,佝偻着背,脚步拖沓,嘴里哼着一首汴京城里流行的俗曲儿。
那调子跑调跑得离谱,可在这种荒郊野岭,这种不成调的哼唱反而显得真实。
一个活不下去的老汉,大清早给金营送菜,除了哼几句下流小调,还能干什么?
“什么人!”汉军百夫长警觉地把手按在刀柄上。
“军爷!军爷!”挑粪的暗桩连忙放下担子,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小的是……是给城南金营送菜的!走错了路,走错了路!求军爷饶命!”
百夫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满脸皱纹、满身粪臭的老头子,便放松了警惕:“滚远点!别挡道!”
“是!是!”挑粪的暗桩连连磕头,却不起身,反而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军爷辛苦!小的一点心意……刚出炉的炊饼,热乎的!军爷赏个脸,暖暖身子……”
百夫长眼睛一亮。
金军的伙食并不好,尤其是汉军降卒,整日麦糊糊配咸菜,见到白面饼子跟见了亲娘似的。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麦香扑鼻,虽然凉了,可总比干粮强。
“你这老狗,倒会孝敬。”百夫长大笑,抓起一块饼便咬。
另外几个降卒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抢饼。
挑粪的暗桩跪在地上,谄笑着,奉承着,说“军爷们为国效力辛苦了”,说“小的以后天天送饼孝敬”。
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让沈知白在茶摊后咬碎了一颗牙。
不是恨他,是心痛他。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为了让她能救出车里的人,把自己跪进泥里,把尊严碾碎了喂狗。
八个人,每人至少吃了半块饼。有两个贪心的,把剩下的全塞进了怀里。
沈知白在心里默数,天南星和曼陀罗花的药性,她估算过,以蒋老头说的剂量,大约三十息起效。
先是头晕,然后是四肢发软,最后昏睡过去。不会死,但会睡足六个时辰。
二十息。
三十息。
四十息。
“咦……”百夫长晃了晃脑袋,“怎么……怎么有点晕……”
“头……头好沉……”一个降卒扶住柳树,身子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