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斜也的营帐位置,徽宗说的那句话,钦宗说的那句话,梁太监颤抖的手,茂德帝姬被拖行时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还有那件白狐裘上的沉水香气。
她写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刻碑。
傅景睿坐在她身旁,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柄卷刃的长刀。
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她的侧脸。
那侧脸在油灯下苍白而瘦削,可那双手,握笔的姿势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知白。”他忽然开口。
“嗯?”
“你若写史书,”他说,“这一页,你打算怎么写?”
沈知白停下笔,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我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靖康元年腊月十四,大宋天子赵佶、赵桓,以龙膏酒醉其女福金,送于金营。”
“帝姬时年二十二,衣紫裘,佩玉凤,姿容绝世。送者,其生身之父。受者,其国之仇雠。是日,青城雪大,天地无言。”
她说完,重新提起炭条,在粗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耻。”
傅景睿低下头,继续擦拭长刀。
刀锋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寒芒,像是这黑暗人间里,唯一还保持着锋利的东西。
窗外,金营方向传来隐约的笙歌之声。
那是完颜斜也在庆贺他的“新婚”,金军将士在饮酒作乐,把一个大宋帝姬的屈辱,当作他们的胜利狂欢。
沈知白把写好的粗纸折好,塞入怀中,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窖壁的窥孔前,透过那个巴掌大的孔洞,望向青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阑珊,笙歌未歇。
一个女子的命运,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被彻底碾碎。
而她的父亲,曾经坐拥天下的天子,此刻正在斋宫的腐草之中,用她换来的“一日安寝”,换取一个并不安稳的睡眠。
“福金,”她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说,“我记下你了。我记下这一切了。”
“来日,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遭遇。这不是你的耻,是这个朝的耻,是这些男人的耻。你等着。等着我。”
傅景睿走到她身后,将那件白狐裘轻轻披在她肩上。
“睡一会儿吧。”他说,“明天,还要进营。”
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两块凤凰玉佩在黑暗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响。
在这人间最脏的夜里,他们相依而立,像两株从污泥里挣出来的野草,沉默地、倔强地、永不忘记地活着。
***
靖康元年腊月十五,清晨。
沈知白是被一阵刺耳的号角声惊醒的。
那号角不是金军平日里换岗的悠长短号,而是一种急促尖锐的三长两调,像是有人在用金属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她从发酵窖的草堆里坐起来,断肋处的抽痛让她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摸向腕间,那半块凤凰玉佩还在,被红绳勒出的印子已经嵌进了皮肉里。
“姑娘!”蒋老头从暗道入口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满脸酱斑涨得通红,“月目……月目的急信!”
一张薄绢塞到她手里。
这次没有用酒写字,是直接用炭条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逃命时随手划拉:
“卯时初,斜也将帝姬送宗翰大营验看。路线:青城西门出,过三里亭,走官道北行,至黄河渡口转东。”
“押送十二人,汉军降卒,非铁浮屠。车一乘,青帷无饰。机不可失。”
沈知白的手指捏紧了薄绢。
“验看”这两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完颜斜也昨夜“享用”之后,今日要将茂德帝姬当作一件战利品,送到完颜宗翰面前炫耀。
宗翰是金军统帅,是灭辽攻宋的总指挥,他“验看”的不仅是茂德帝姬的姿容,更是他金国的赫赫武功。
而那位帝姬,此刻大概还醉着,或者在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崩溃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蒋老头急道,“距离卯时不到一刻!三里亭在青城西门三里地,姑娘,您……您要去?”
“不是我要去,”沈知白已经开始解身上的旧袄子,“是我必须去。”
她从草堆底下拖出一套提前备好的行头:金军汉军降卒的号衣,灰扑扑的棉甲,腰间悬着一柄生锈的腰刀。
这是三天前她让蒋老头从金军尸身上扒下来的,就是为了这种时刻。
“傅将军呢?”
“在窖口守着……”
“叫他来。另外,叫上周独臂和八个最能打的弟兄。十个人,一刻之内出发。”
蒋老头愣了一下:“姑娘,月目说押送的是十二个人,可那是金军的十二个人,万一有援兵……”
“所以我只要十个人。”沈知白已经开始往脸上抹泥,把炭条掰断了塞进靴筒,“不是去硬拼,是去下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件茂德帝姬的白狐裘上。那狐裘昨日被她带回来,一直铺在这里,像一片化不开的雪。
“蒋翁,你这里有蒙汗药吗?”
蒋老头瞳孔一缩,随即明白了。
他颤巍巍地走到窖角一个酱缸后面,摸出一个小陶瓶,瓶塞是用蜡封的。
“老朽腌酱菜,夏天要杀蛆虫,这是……这是天南星和曼陀罗花磨的粉。一指甲盖能放倒一头牛,三指甲盖……能要命。”
“一指甲盖就够了。”沈知白接过陶瓶,塞进怀里,“我要的是他们睡着,不是死。死了会惊动大营。”
傅景睿从暗道里钻出来时,沈知白已经装扮妥当。
他看着她一身金军汉军的号衣,脸上抹着泥,头发散乱地塞在盔帽里,整个人缩着肩膀,活脱脱一个卑微怯懦的汉人降卒。
“知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我跟你去。”
“不。你带周独臂他们,藏在三里亭北面的柳林里。我下药之后,会发出信号:学三声布谷鸟叫。”
“你们听到叫声,再出来收拾残局。记住,不要杀人,绑了塞嘴里,扔进枯井。我们要让金军以为押送队是贪杯误事,不是被人伏击。”
“如果失败了呢?”
沈知白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在肮脏的脸上亮得吓人,像两颗浸在泥水里的寒星。
“如果我失败了,”她从腕上解下那半块凤凰玉佩,塞到他手心里,“带人走。去应天府。告诉青黛,让她把靖难旗烧给我。”
傅景睿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玉佩揣进怀中,然后伸出手,替她把歪掉的盔帽扶正。
“三声布谷,”他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