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说完,低头看着手里的狐裘。
“这是证据。”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茂德帝姬的狐裘,龙膏酒的壶,梁太监的金盘,完颜斜也的营帐位置。”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都要记下来。”
“来日,我要让张邦昌、李邦彦、姚友仲,还有……还有徽宗、钦宗,他们每一个名字,都要和今天的事写在一起。”
傅景睿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覆上她攥着狐裘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薄茧,一点一点地把她紧攥的手指抚平。
“我帮你记。”他说。
沈知白望着他,眼眶终于湿润了。
“你去过斋宫方向?”她问。
“去了。徽宗和钦宗被关在斋宫偏殿,地铺藁荐,每日脱粟一升。可我听到了他们说话。”
“说什么?”
傅景睿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徽宗说……‘福金能换朕一日的安寝,值了。’”
“钦宗说……‘女子如衣服,帝姬能换一城百姓平安,是大功。’”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对这座城、这个朝廷、这两个天子,最后一点怜悯都耗尽了。
种师道用命守护的是什么?王禀用命践行的是什么?石敢当和锋字营三百条人命,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大功”?
“走吧。”她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回酱菜园。今晚,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然后,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等月目送来北上女眷的名单和路线。”她把狐裘叠好,塞入怀中。
“茂德帝姬是第一批被送走的,但不会是最后一批。她们被押往北方的路上,我要截一次。”
“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也要让她们知道,这城外,还有人没有跪下。”
傅景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伸出手,帮她把毡帽压得更低,然后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金营西边的粪坑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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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酱菜园时,天已经黑了。
发酵窖里,蒋老头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捻得极小,黄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一跳一跳。
老鱼、周独臂和十几个弟兄围坐在石台周围,看见沈知白和傅景睿从暗道里爬出来,纷纷站起。
“姑娘……”老鱼刚开口,看见沈知白的脸色,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知白走到石台前,从怀中取出那件白狐裘,轻轻铺在石台上。狐裘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雪。
“这是茂德帝姬的。”她的声音平静的有些可怕,“今日未时,她被徽宗灌醉,由侍女搀扶,送进了完颜斜也的营帐。”
窖中一片死寂。
周独臂的独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老鱼那只独眼里滚下了两行浊泪。
其他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一个个低下了头,肩膀在颤抖。
“金人要什么,”沈知白继续说,“我们的天子给什么。”
“金人要城池,他送城池;金人要金银,他送金银;金人要他的女儿,他……他把自己的女儿灌醉了,亲手送出去。”
她顿了顿,从靴筒里取出那块记满暗记的粗纸,和月目给的布防图,一并摊开在石台上。
“可我们不给。”
她的声音陡然一厉,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们不跪,也不送,我们不认这个命。从今天起,靖难死士营青城分舵,只做一件事:护。”
“护还能护的人,救还能救的人。金营中的布防,我已经摸清了七七八八。月目三日内会送来北上女眷的名单路线。”
“届时,我们分两队:一队由傅将军带领,在她们北上途中截击,能救几个救几个;”
“一队由我带领,继续在金营中潜伏,搜集情报,联络暗桩。”
“姑娘,”陈东从角落里站出来,他前日从城中暗道撤出来的,没走成,留在了酱菜园,“陈某有一言。”
“说。”
“截击金军押送队伍,凭咱们二十几人,无异于以卵投石。但陈某以为,救人不一定是刀兵相见。”
“若能以钱财买通押送的汉军降卒,或以假路引蒙混过关,或许……”
“两条路一起走。”沈知白打断他,“能买的买,能打的打,能骗的骗。”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只要能把人救出来,什么办法都用。”
她走到石台边,用手指蘸着灯油,在白狐裘旁边的石面上画了一幅简图。
“从青城北上,第一站是相州,第二站是邯郸,第三站是真定,然后过燕山,进入辽国旧境。全程约三千里,押送周期约两个月。”
“月目的情报一到,我们就在第一程相州段动手。那里靠近黄河,宗泽元帅的义军活动频繁,金军不敢久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傅景睿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简图:“我带截击队。你留在酱菜园,不要再进金营了。”
“我必须进。”沈知白摇头,“月目一个人撑不住整个情报线。”
“我在里面,才能实时掌握押送队伍的动向,才能给你准确的时间窗口。”
“太危险了。”
“每一步都危险。”沈知白转过头,望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茂德帝姬在金营里,此刻正经历着什么?”
“那些被‘点选’的嫔妃,那些被押上北路的宗室女眷,她们每一刻都在危险里。”
“我们多忍一天,她们就多受一天的罪。这笔账,怎么算?”
傅景睿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次进金营,”他从怀中取出那两半凤凰玉佩,将其中一半系在她的手腕上,用一根红绳紧紧绑好。
“带着这个。出来的时候,我要看见它还在这只手上。”
沈知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她的脉搏,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好。”她轻声说。
夜深了。
发酵窖里的人都睡下了,只剩下沈知白和傅景睿坐在石台边。
她正在写,用炭条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