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傅景睿的声音在发抖,那只还能动的右臂将她死死箍住,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不会死。”沈知白把脸埋在他的肩甲上,泪水混着血污浸透了她的面颊,“走。带我出去。”
傅景睿牵起她的手,在迷宫般的地下暗道中奔跑。
暗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傅景睿手中的一支火把在跳动。
他记得路线,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岔口、每一个积水潭。
沈知白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这场逃亡不再可怕了。
只要他在,地狱也是路。
三里暗道,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传来流水声,是护城河的暗流,从石缝间涌入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出水口就在前面。”傅景睿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潜水出去,冰面之下有暗桩标记。”
“游过三十丈,便是对岸的芦苇荡。赵大勇的接应船,应该就在那里。”
“应该?”沈知白挑眉。
“他若还在等的话。”傅景睿苦笑。
沈知白没有犹豫。
她走到出水口,望着那漆黑如墨的河水。
腊月的水温已经降到冰点,下去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先下。”傅景睿挡在她身前,“确认安全,你再下来。”
“一起。”沈知白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别再分开了。”
傅景睿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跃入冰河。
那一瞬间,沈知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冰冷的河水像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皮肤、肌肉、骨髓。
她咬紧牙关,一手抓着傅景睿的腰带,一手在水中摸索前行。
暗流湍急,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
傅景睿在前面开路,用身体为她挡住最急的水流。
冰层在头顶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三十丈,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沈知白的肺快要炸开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光,是冰层破裂的缺口,月光和火光从那里倾泻而下。
傅景睿托着她的腰,将她推出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像刀割一样疼。
她趴在冰面上,回头去拉傅景睿。
他的手从水中伸出,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翻上了冰面。
两人躺在冰面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像两条濒死的鱼。
沈知白侧过头,望向汴京城的方向。
那一眼,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汴京。
大宋的帝都。
一百六十七年的繁华,在这一夜化为灰烬。
城内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成了血色。
樊楼倒了,相国寺烧了,州桥夜市化为焦炭,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血染成了黑色。
哭声、喊声、金军的号角声、百姓的哀嚎声,混在夜风中,远远传来,像是一首为文明送葬的挽歌。
那座城市,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璀璨的明珠。
如今,它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沈知白躺在冰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不是为一座城而哭,是为一个时代而哭。
大宋,就在她眼前,轰然倒塌了。
“知白……”傅景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沙哑而疲惫。
她没有转头,依然望着那片火海。
“我外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城,”她轻声说,“我守了三个月。还是……没守住。”
傅景睿撑起身子,爬到她身边。
他的右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再次相扣。
两块凤凰玉佩在他们相握的手中,冰凉而温润。
“汴京城虽破了,”他说,“可人还在。靖难旗还在。”
“你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活着出去,找到宗泽,找到岳飞,重新起兵。”
“这汴京城,我们总有一天会打回来。”
沈知白转过头,望着他。
火光映照下,傅景睿的脸伤痕累累,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
那是她在这黑暗人间见过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打回来?”她苦笑,“凭我们三十个人?”
“凭你。”傅景睿握紧了她的手,“凭你的火药,凭你的天机阁,凭你种师道外孙女的身份。”
“还有,凭我这颗被你捡回来的命。你到哪,我打哪。此生此世,刀山火海,不离开你半步。”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泪水依然在脸上流淌,可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
“好。”她轻声说,“那我们……就走吧。”
她从冰面上爬起来,浑身滴着水,牵着傅景睿的手,一步一步向芦苇荡深处走去。
身后,汴京的火光越来越小,哭声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汴京城破。
百年繁华帝都,一夕化为修罗场。
而他们,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不肯跪下的心,走向了未知的南方。
芦苇荡里的风,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
沈知白趴在一条半沉的渔舟里,浑身湿透,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傅景睿半跪在船尾,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握着一根断桨,机械地划动着。
船底积了半寸厚的冰碴子,每划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们已经在芦苇荡里漂了半个时辰。
按照原计划,赵大勇应该在这里接应。
三日前沈知白亲自部署的撤退路线,从沈府暗道潜入护城河,向东漂流三里,进入这片芦苇荡,赵大勇的十条渔舟会在这里等候,将突围的百姓和死士分批送往淮河。
可如今,芦苇荡里空空如也。
十条船不见了,赵大勇不见了,连预先埋下的暗号标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的三块红石,也被人踢散了,红石滚落在泥里,像是三滴血。
“姑娘……”老鱼从船头探过头来,独眼在黑暗中搜索着,“赵大勇……怕是出事了。”
沈知白没有说话。
她趴在冰冷的船板上,肋骨的伤被寒气一激,疼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锤子敲打。
可她的脑子异常清醒,赵大勇不会无故离开。
他若离开,必会留下暗号。
如今连暗号都被破坏,说明这里来过外人,而且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