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睿顿了顿,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半块凤凰玉佩。
玉佩的边缘已经崩裂,凤凰的尾羽缺了一角,可那温润的玉质在火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
“你的那一半,”傅景睿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耳语,“还在吗?”
沈知白颤抖着从怀中摸出自己的那一半。
两块残玉,在汴京城破的血火之中,缓缓合拢。
凤凰展翅,虽裂犹全。
“黄河夜话,”傅景睿的声音哽咽了,“我说过,等我回来。我……我回来晚了。”
“不晚。”沈知白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刚刚好。刚好让我找到你。”
暗道中,老鱼、周独臂等人陆续爬出。
傅景睿身后的巷口,十几个浑身血污的汉子握着卷刃的刀枪,是傅景睿仅剩的部下。
两支队伍汇合,不过三十余人,在这城破之夜的废墟中,渺小得像一群蝼蚁。
可他们中间,那两半合拢的凤凰玉佩,却像是这黑暗人间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傅将军,”老鱼抹了一把眼泪,哑声道,“金狗大部队已经进城了,姚友仲那个狗贼开的城门。咱们……怎么突围?”
傅景睿抬起头,目光从沈知白脸上移开,望向巷道的尽头。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金军的游骑正在逐巷搜查,见男人便杀,见女子便掳,哭声和惨叫声在每一条街道回荡。
“东水门暗渠的出口,”傅景睿沉声道,“已经被金军发现了。我们就是从那边退回来的。现在唯一的出路——”
他指向沈府后巷的尽头,“炸塌这条巷,阻截追兵,然后从沈府的地下暗渠主道,直通城外护城河。”
“地下暗渠主道?”沈知白一怔。
“你忘了?”傅景睿看了她一眼,你去年亲手绘制的汴京地下水系图,我在靖难军大营里看过。”
“沈府的暗道不是尽头,它连接着整个汴京的地下排水系统。从主道向东,三里处有一个出水口,通向护城河冰面之下。”
“从那里潜水出去,便是金军包围圈的缺口。”
沈知白想起来了。
那是她刚建立天机阁时,为了预留退路,亲自勘察绘制的地下通道图。
那时她以为这条路永远用不上,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救命稻草。
“可主道有三条岔路,”她皱眉,“走错一条,便会通向金军大营的正下方。”
“我记得路线。”傅景睿握住她的手,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将她冰冷的手指完全包裹。
“你教过我。黄河夜话那一晚,你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过。我记得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出口。”
沈知白望着他,望着那双在血污和伤疤之间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外祖父的牺牲,石敢当的死,巷战中流尽的鲜血,城破时碎裂的心,这一切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偿还。
因为他还在。
因为他记得。
因为他们还在一起。
“好。”她点头,声音恢复了镇定,“老鱼,周独臂,所有人听令——进入沈府暗道主道,傅将军领路。我断后。”
“姑娘,我断后!”老鱼急道。
“不。”沈知白解下腰间剩余的两颗震天雷,将其中一颗交给傅景睿,“你带大家走。”
“我在巷口埋雷,等金军游骑追入,引爆阻敌。这是命令。”
“知白……”傅景睿皱眉。
“我不会死的。”沈知白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还要跟你一起去应天府,去看青黛,去看桃花。我们说好的。”
傅景睿与她对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接过震天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巷口向西三十丈,左转,第三个岔口。”他低声道,“我等你。你若不来,我便回来寻你。”
“好。”
傅景睿转身,带着队伍没入暗道。
老鱼走了几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只独眼里满是泪水,终究没说什么,跟着队伍消失在黑暗中。
沈知白独自站在沈府后巷的巷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出生、长大、又拼命守护过的宅院。
沈府的正厅已经燃起了大火,金军搜到这里了,他们在抢掠、在焚烧、在毁灭一切文明留下的痕迹。
那些她幼年攀爬过的假山,那些她和母亲一起种下的梅树,那些藏着火药图纸的地窖石板,全部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爹爹,娘亲,”她轻声说,“知白没能保住我们的宅子。知白还要留着去做更多的事。”
“但知白答应你们,总有一天,知白会回来。把金人赶出去,把这宅子重建起来,让汴京的梅花,重新开满这条街。”
巷口传来了金军游骑的马蹄声。
沈知白将最后一颗震天雷埋在巷口的一处断墙下,把引线拉到自己脚下。然后她点燃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向暗道方向狂奔。
金军游骑出现了。十余人,打着火把,持着长枪,看见巷中奔跑的沈知白,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宋人!女的!追!
马蹄声如雷。
沈知白算着距离——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她猛地扑向暗道入口,同时将手中的火折子掷向身后的引线。
轰——隆——!!!
震天雷在狭窄的巷道中爆炸,火光冲天,气浪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暗道的石阶上。碎裂的砖石、燃烧的横梁、金军游骑和战马的残肢,在她身后的巷口中漫天飞舞。整条后巷,在爆炸中崩塌了一半,烟尘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将追兵彻底阻隔在外。
沈知白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踉跄着向暗道深处跑去。
知白!
傅景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走,他一直在等她。
我在这儿!她哑声回应。
前方拐角处,傅景睿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映照中。他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冲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