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刻,完颜宗弼等了十日。
十日的围困,十日的试探,十日的忍耐——
在这位金国四太子看来,不过是一场猎手对猎物的戏耍。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宋人从内部自己把脊梁折断。
“入城。”
他只说了两个字。
五万金军,如黑色的潮水,从内城九门同时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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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在地窖里听到了一切。
她带着最后十七个人,老鱼、周独臂,还有十四个从义勇队中精选出来的汉子。
三日前,她让赵大勇带走了最后一批百姓,本欲自己留下继续搜寻傅景睿,却没想到城破得如此之快。
张邦昌的手诏、姚友仲的叛变、金军的大举入城,像一连串惊雷,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将这座她拼死守护的城市,彻底碾成了齑粉。
“姑娘,”老鱼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声音却带着颤抖,“金狗进城了。咱们……从暗渠走!”
“再等片刻。”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声。
她在等一个人。
不,她在等一个奇迹。
等那个去了东水门十几日音讯全无的鹞子,等那个她找了七日七夜却杳无踪迹的傅景睿。
暗桩传遍了东水门每一个据点,回复都是同一句话——“未见傅将军踪迹。”
城隍庙里那副空甲、那半块玉佩、那封“我还活着”的信——
这一切像一个越来越遥不可及的梦。
也许他已经死了,死在某条她不知道的暗巷里,尸体已经被大雪覆盖。
也许他逃出了城,正在南下的路上。
也许……
“姑娘!”周独臂的独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金军的游骑已经进了外城,正在往内城搜!沈府是世家大宅,他们第一个就会查这里!”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周独臂说得对。
再等下去,不是执着,是愚蠢。
她还有十七个弟兄的命扛在肩上,还有靖难旗交付给青黛的重托,还有……外公种师道的遗志。
“走。”她哑声道,“从暗渠出,东水门方向,与赵大勇汇合。”
十七个人鱼贯进入暗道。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前行,脚下的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沈知白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枚火折子——
那是最后的光明,也是引爆震天雷的引信。
她的腰间,系着最后三颗震天雷。
这是沈府地窖里最后的存货。
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是她亲手调的,威力不及正统军用的十之一二,但炸塌半条街巷、阻截追兵,足够。
暗道行至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沈知白猛地抬手,身后十七人瞬间止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连成一片。
“前面……有人。”老鱼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追兵。
人声是从暗道前方传来的——
金军是从宣德门入城,不会出现在东水门方向的暗道前端。
那前方的人是谁?
沈知白举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湿漉漉的墙壁上跳动。
她看见暗道尽头的石板缝隙间,透进一丝光亮——
那不是天光,是火光,是燃烧的火把。
“伏击?”周独臂握紧了刀。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解下腰间一颗震天雷,将引线缠在手指上,一步一步向暗道尽头摸去。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息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暗道尽头,是一块可移动的青石板。
石板外,是沈府后巷,一条她从小走到大的巷子,尽头便是东水门大街。
她把手按在石板上,侧耳倾听。
外面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金军?还是……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声音忽然从石板外传来,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她刻骨铭心的熟悉,“我知道你在里面。暗道通风口的雪,是新踩过的。”
沈知白浑身一震。
那声音……
“你是靖难军的人,还是天机阁的暗桩,都无所谓。”那声音继续道,“我只问你一句,沈知白,在不在里面?”
空气凝固了。
暗道中十七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知白。
她僵在原地,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
那声音她听了无数遍,在黄河岸边的夜风里,在靖难军的操练场上,在离别的那个清晨。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傅……景睿……”
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石板外的人听见了。
一片死寂。
然后,石板被从外面撬开。
刺目的火光照进来,沈知白下意识抬手遮眼。等她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站在巷中的人——
浑身是血。
那不是夸张,是真的浑身是血。
傅景睿身上的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污和泥垢糊成了暗褐色。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布条草草系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成了黑红色。
脸上有三道新鲜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让原本清俊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清亮、坚毅,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此刻,那火焰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只有她。
“知白……”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你……”
沈知白从暗道中爬出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傅景睿上前一步,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粗糙如砂纸,带着血污和硝烟的气息,却温暖得像一团火。
“你还活着……”沈知白仰头望着他,黑巾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那张苍白消瘦、满是泪痕的脸。
“我找了你十七天……鹞子去了东水门,没有回来……暗桩说找不到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
“我也以为我死了。”傅景睿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牵动着脸上的伤疤。
“东水门巷战,被金军冲散了队伍,我带着十几个弟兄退进了下水道。”
“在里面躲了五日,靠喝污水、吃老鼠活命。后来是鹞子找到了我们——”
“他也被困在暗渠里,出不去。这三日,我们一直在东水门一带游击,杀金军散兵,等机会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