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青黛阁主,半月为期。如今才过了三日,我还有十二日。这十二日里,我要做完最后一件事,找到傅将军。”
“傅将军……”老鱼的声音在发抖,“姑娘,鹞子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傅将军怕是……”
“也许已经死了。”沈知白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脸上没有表情,“但也许还没死。”
“也许他就在东水门附近的某条暗巷里,也许他伤重不能行动,也许他在等我去找他。”
“我不能走,老鱼。我走了一了百了,可我下半辈子都会问自己——如果那天我再坚持十二日,是不是就能找到他?”
她走到暗室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汴京内城的东半部。
“东水门一带,是巷战最惨烈的地方,也是金军搜查最严密的地方。”
“但我有暗桩,有暗道,有夜行的经验。我带着二十个人,潜伏在城中,一边搜寻傅将军的下落,一边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王进问。
“等完颜宗弼退兵。”沈知白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他十日之约还剩七日。”
“七日内,若宗泽和岳飞的牵制奏效,金军粮草不济,完颜宗弼必退。”
“届时城中大乱,张邦昌那等人压不住局面,便是我最后的机会,要么找到傅将军一起走,要么……”
她没有说完。
陈东忽然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姑娘,陈某是太学生,百无一用,唯有三寸不烂之舌。”
“姑娘让陈某随百姓撤离,陈某不服。请姑娘许陈某留下,陈某可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张邦昌通敌卖国的证据已被姑娘掌握,以此震慑宵小,为姑娘争取时日。”
沈知白望着这个书生,望着他青衫下瘦得皮包骨的身板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她此刻看到的,恰恰是这个国家最后一点骨气的所在。
“好。”她点了点头,“但你答应我,若局势危急,立刻从暗道撤离,不许逞英雄。”
“陈某领命!”
“王进,”沈知白转向那禁军都头,“你带你的人,护送百姓出城。”
“到了应天府,把靖难旗交给青黛阁主,告诉她,沈知白没死,半月之内必归。”
王进重重跪地,以额触地:“末将……领命!”
“赵大勇,你的义勇队分成两拨,一拨随百姓走,一拨随我留下。留下的都是自愿的,不强求。”
“姑娘放心,”赵大勇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俺赵大勇带的弟兄,没有孬种。姑娘指哪儿,俺们打哪儿。”
部署完毕,暗室里的灯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油脂耗尽,发出滋滋的声响,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中,沈知白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诸位,大宋的两位天子已经去了青城。这座城,从今日起,没有皇帝了。”
“可我们还有靖难旗。旗在,大宋就不算亡。今夜起,各自行事。天亮之后——”
她顿了顿:“我们便不是守城之军,而是……暗处的刀。”
---
东水门的暗道,子时三刻开始运作。
第一批撤出的是妇孺老弱。
赵大勇带着十几个义勇,在暗道出口举着火把接应。
暗道狭窄低矮,多数人要弯腰前行,脚下的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孩子们吓得不敢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老人们走不动,被青壮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外挪。
陈东站在暗道口,一个一个地数人。
他手里拿着一支秃笔和半块粗纸,每过去一个人,便在纸上画一个记号。
他的青衫被污水溅透,冻得嘴唇发紫,可他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不要怕,”他对每一个经过的百姓说,“暗道尽头有船,船上有干粮。”
“到了应天府,有青黛阁主接应,有饭吃,有衣穿。大宋还在,大宋不会亡。”
这些话他自己也不全信,可他必须说。
因为除了这些话,他没有什么可以给这些绝望的人了。
沈知白站在城楼阴影中,目送第一批百姓消失在暗道的尽头。
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二十个人——
老鱼、周独臂、十个义勇精锐,还有陈东和另外七个自愿留下的太学生。
靖难帅旗被她卷了起来,用油布包了,交到王进手中。
“到了应天府,亲手交给青黛。告诉她,旗在,我在。”
“姑娘保重!”王进哽咽着接过旗,转身没入暗道。
城楼上,风更大了。
沈知白望着空荡荡的城头,那里曾经是靖难旗飘扬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在风雪中孤独地伫立。
“姑娘,”老鱼站在她身后,独眼里含着泪,“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知白抬起头,望向东方。
东水门的方向,那片曾经爆发过最惨烈巷战的废墟,此刻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的傅景睿,也许就在那里,也许已经化作了那片焦土下的一缕孤魂。
“去东水门。”她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找人。”
她带着二十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下城楼,消失在汴京城迷宫般的暗巷之中。
身后,张邦昌和李邦彦正在龙德宫里举杯庆贺——
他们还不知道,两个内侍已经死在了血泊中,那道钦宗手诏已经化为了灰烬。
他们更不知道,在城中的每一条暗道、每一处废墟、每一座废弃的阁楼里,有二十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沈知白走了,但她还在。
靖难旗走了,但它还在。
这是最后的潜伏,也是最后的希望。
***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子时。
天裂了。
沈知白站在沈府地窖的暗道口,听见头顶上传来那种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是城墙崩塌的轰鸣,是金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内城的蹄声,是无数百姓在同一瞬间发出的、汇成一条血色长河的哭嚎。
张邦昌开城了。
不,准确地说,是姚友仲开的宣德门。
那位禁军统制在钦宗手诏和黄金千两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亲手斩杀了门下拒绝开城的两个都头,然后亲自转动绞盘,将那扇种师道生前督造、沈知白以血肉死守的内城大门,缓缓向金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