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天机阁暗桩“影子”送来密报。
“姑娘,张邦昌在龙德宫召见了一队内侍省小黄门,都是平日里给金人传递消息的耳目。”
“另外,李邦彦去了禁军统制府,密会了统制姚友仲。姚友仲……动摇了。”
沈知白放下手中的硬饼,那是她今天的唯一口粮,啃了一半便再也咽不下去。
“密会内容?”
影子从怀中摸出一片薄绢:“张邦昌给每个内侍都派了任务。这两人——”
他指着绢上的两个名字,“内侍省押班吴择、提举龙德宫事务邓圭,负责在初三更时分潜至宣德门、东水门,以钦宗御笔手诏开城。”
“手诏此刻就在吴择怀里,邓圭身上带着金人给的令牌,出城后可引金军前锋入城。”
沈知白接过绢布,凑到灯火下仔细看。
灯火是如豆的一点,用最后一点动物油脂熬出来的,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可那光芒照在绢布上的字迹时,却冷得像刀。
“初三更……”她喃喃道,“就是今夜。”
“姑娘,怎么办?”
沈知白站起身,走到暗室角落,从草堆下面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过一尺,刃口却磨得极薄,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毒光,那是淬了天机阁秘药的“断魂刃”,见血封喉。
“老鱼,”她头也不回地唤道,“叫陈东来。另外,把咱们死士营里最精锐的十个人挑出来。今夜,要做一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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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敲响时,汴京城内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默无声。
吴择和邓圭分头行动。
两人约好了,吴择去宣德门,以钦宗手诏命守将王进开城;邓圭去东水门,联络潜伏在那里的金军细作,引兵入城。
他们走的是龙德宫后面的夹道,绕过御街,贴着城墙根潜行——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吴择走到距离宣德门还有百步时,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了一把黏腻的温热。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一把薄如柳叶的刀已经割断了他的气管。
他瞪大了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一个黑影从他怀中抽走了那卷黄绫,无声地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
邓圭的命运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刚走到东水门的水道口,正准备从怀中摸出令牌,便觉腰间一麻,整个人被拖进了旁边的暗巷。
三个黑影如鬼魅般扑上来,一个捂住他的嘴,一个按住他的手脚,第三个,是个独臂的彪形大汉,手起刀落,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邓圭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便断了气。
那独臂大汉从他怀里搜出一面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金军的狼头徽记。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对着暗处的屋顶比了一个手势。
屋顶上,沈知白的黑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两具尸体被无声无息地拖入暗渠,看着两封密信和一面令牌被送到她手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姑娘,”周独臂浑身是血地爬上来,那血不是他的,是邓圭的,“两个都解决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白展开那卷从吴择怀中夺来的黄绫。
上面确实是钦宗的字迹,歪歪斜斜,带着颤抖——
“朕被困金营,朝不保夕。今命张邦昌为京城留守,总理开城之事。各门守将见诏即开,不得有误。钦此。”
末尾盖着钦宗的私玺,天下一人的印文已经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
“这诏书……”陈东从阴影中走出,青衫破烂,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笔迹是官家的,可语气……不像是心甘情愿写的。”
“官家素以‘天下一人’自许,即便落难,也不会用这种口吻。”
“是金人逼的。”沈知白将黄绫凑近灯火,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张邦昌想用这道诏书,名正言顺地开城。没了诏书,他便是乱臣贼子,任何人开城都是附逆。”
“可咱们能拦多久?”老鱼忧心忡忡,“张邦昌手里不止这两个内侍。”
“他今日可以派两个,明日便能派二十个。咱们八十个人,不可能夜夜守在每一条巷子里。”
“我知道。”沈知白将灰烬吹散,目光投向城外金营的方向,“这只是震慑。”
“让张邦昌知道,他在暗处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让他投鼠忌器,为我们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撤退的时间。”
沈知白转过身,面对陈东、王进、赵大勇,以及暗处那十名刚刚执行完暗杀任务、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死士。
“诸位,内城保不住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张邦昌有金人撑腰,有钦宗手诏,不管那手诏是不是被逼的,盖了玉玺便是‘圣旨’。”
“姚友仲已经动摇了,禁军之中更多人会跟着动摇。”
“我们八十个人,杀两个内侍可以,杀二十个也可以,但我们杀不了全城已经绝望了的人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我要做两个安排。”
“第一,今夜起,将城中尚能行动的百姓,大约还有三四千人,分批次从东水门暗道撤出。”
“陈东,你带太学生负责组织和安抚;赵大勇,你带义勇队在暗道出口接应,确保出城后百姓不被金军游骑截杀。”
“撤去哪里?”陈东问。
“南行。走水路,沿汴河入淮河,再转陆路去应天府。”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自己手绘的汴京地下水道图。
“东水门暗道通向城外三里处的一片芦苇荡,金军游骑不熟水性,不敢深入。”
“从那里上早已预备好的渔舟,顺流而下,一日夜可出金军包围圈。”
“姑娘,”赵大勇急道,“三四千百姓,老的老小的小,走暗道、爬芦苇、上渔舟……这得要多少时间?”
“能撤多少是多少。”沈知白的声音没有起伏,“三日为期。三日之后,无论还剩多少人,暗道封闭,不再撤出。”
暗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进上前一步,独眼里含着泪:“姑娘,那……第二路呢?”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
“第二路,随我留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