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读完信,久久未语。
她把绢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丫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哭一边咬着笔杆写字,写一个字擦一把眼泪。
她说“一日不见,一日不食”,那是认真的。青黛的执拗,她比谁都清楚。
“姑娘,”老鱼低声道,“青黛阁主说得对。咱们……该走了。二帝都被擒了,这城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沈知白苦笑一声,“老鱼,你跟着我从应天府回来,一路不离不弃,我感激你。”
“但你要明白,我现在不能走。不是因为我要当英雄,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暗室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还有三件事没做完。第一,傅景睿生死未卜,我再等他半月。半月之内,若有了他的消息,无论生死,我都要去接他。”
“第二,靖难死士营刚立起来,城中还有一千多百姓跟着我。我一走,他们就散了,金人的刀就落到他们头上了。第三……”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第三,我要亲眼看着完颜宗弼退兵。十日之约还有七日,我要确认金军真的北返,而不是在撤兵的幌子下屠城。”
“这三件事做完了,我即刻南归。做不完……”
她没有说下去。
老鱼沉默了很久,独眼里泛起了泪光。
他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姑娘,老鱼明白了。老鱼陪您。老鱼这条命,本来就该死在这城里的。”
沈知白扶起他,走到城楼的书案前。
案上有一方残墨、一支秃笔、半块粗纸。她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青黛吾妹见字如面:
二帝蒙尘,汴京危殆,吾心之痛,非笔墨可述。
然城中尚有未了之事,傅翊卫生死未卜,死士营弟兄尚未安置,百姓出路未定。
此三者不结,吾寝食难安,亦无颜见你。
再候半月。半月之内,无论事成与否,吾必南归。
汝当以身体为重,‘一日不食’之言,切不可当真。天机阁需要你,应天府需要你,大宋的未来也需要你。
切切,勿念。
知白手书
靖康元年腊月初九”
她把信卷好,塞入竹筒,用火漆封了,交给老鱼:“让暗桩立刻送回应天府。告诉青黛,半月为期,不见不散。”
“是。”
老鱼接过竹筒,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姑娘,您……您真的要在那暗室里坐一夜?”
“嗯。”沈知白的声音平静而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门重新关上。
暗室里又陷入了黑暗。
沈知白重新坐回那堆发霉的稻草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她把青黛的信和那枚凤凰玉佩一起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应天府的桃花。
不是现在的寒冬,是三个月后的春天。
青黛站在桃花树下,冲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傅景睿站在她身后,一袭青衫,腰间悬着靖难军腰牌,手里握着一卷兵书。
那是她的梦。
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半月,”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就半月。”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城头,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个孤独的暗室窗棂上。
汴京城在这一夜失去了两位天子,可暗室中的那个女子,却在这个最深的黑夜里,守住了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大宋亡了。
但她还没亡。
靖难旗还没亡。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大宋就不算真正亡了。
***
靖康元年腊月十二,二帝被擒的第三日。
青城金营传回了一道“圣旨”——
说是圣旨,其实是完颜宗翰用笔架在钦宗脖子后面,逼着他用冻僵的手写出来的。
内容很简单:擢升张邦昌为“京城留守”,李邦彦复为太宰,总领汴京内外诸事,开城迎大金天兵入城,以全“两国之好”。
张邦昌是在城楼底仓里被人“请”出来的。
请他的是金军使者刘思问,身后跟着一队金兵,刀明枪亮。
王进拦在仓门前,独眼里喷着怒火:“张邦昌勾结外敌、献城投降,按姑娘的将令,没有她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释放!”
“王都头,”刘思问摇着折扇,这腊月天里他偏生还要摇扇,扇面上却多了金国四太子的印信。
“此一时彼一时了。如今官家御笔亲书,擢张相公为京城留守,总理城内事务。”
“您拦着,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您比我清楚。”
王进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让他走。”
声音从城头传来。
沈知白站在垛口后,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姑娘!”
“让他走。”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金人要扶他当家,我们拦不住。”
“杀一个张邦昌容易,金人再扶一个李邦昌、王邦昌,源源不断。让他走,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王进咬碎了牙,终究让开了路。
张邦昌从仓里爬出来时,腿还是软的。
被关了十几日,他的紫袍已经馊臭不堪,脸上满是泥污,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刘思问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光。
“张相公,请吧。”刘思问微微躬身,“四太子殿下在营中备了酒宴,给相公洗尘。”
张邦昌走了。
李邦彦也被同日“请”出了另一处牢房。
金人需要他们,需要这两条熟悉汴京内情、又肯弯下脊梁的走狗,来替他们打开那扇内城的城门。
沈知白站在城头,望着张邦昌被金兵簇拥着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