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沈知白哑声道,“不能在水上飘着。金军的巡哨天亮就会到河边。”
傅景睿点了点头,将船桨一横,借着芦苇的掩护,把船缓缓靠向荡子边缘的泥滩。
十七个人,不,加上傅景睿带来的十二人,共二十九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船,拖着湿淋淋的身子,钻进了岸边的枯柳林。
枯柳林外,便是汴京城郊的田野。
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芜,麦苗被战马践踏殆尽,只剩下焦黑的秸秆碴子,在雪地里像一排排墓碑。
远处,汴京城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垛口已经插满了金军的黑色旗帜,像一排排噬人的獠牙。
“往哪儿走?”周独臂压低声音,独手握着卷刃的刀,“去应天府,得先过陈州门。那边是金军大营……”
“先不走了。”
沈知白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景睿转过头,望着她。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越烧越旺的鬼火。
“不走了?”老鱼的声音发颤,“姑娘,赵大勇的船没了,可咱们还能走陆路。从东边绕,走虞城,过亳州,虽远些,总能到应天府……”
“我不走。”
沈知白重复了一遍。
她转过身,面向汴京城的方向,面向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
“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傅景睿问。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质疑,只有询问。
他了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
当她用那种语气说话时,说明她已经做出了一个无法更改的决定。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绘图、也曾经持枪杀敌的手。
此刻,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和无力。
“你们听到了吗?”她忽然问。
众人屏息。
风从汴京城的方向吹来,带来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是城内的哭嚎——那太远了,传不到这里。这哭声更近,更压抑,像是从地下传出来的呜咽。
“是金人押送俘虏。”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从青城来的方向。”
她指向西北方。
那里,青城——那座本是皇帝斋宫的皇家园林,如今变成了囚禁大宋两位天子和数千宗室、嫔妃、大臣的囚笼。
“我刚才在芦苇荡里,”沈知白从怀中摸出一片湿淋淋的薄绢,“鹞子找到了我。这是他冒死从青城传出来的。”
她把薄绢展开,借着远处火光的映照,念出了上面的字:
“二帝囚于青城斋宫,地铺藁荐,日给脱粟一升。钦宗初至,完颜宗翰命以素服见,帝不从,被杖二十。”
“太上皇道袍已碎,卧于腐草之中,屡求医药不得。宫中女眷,自朱后以下,皆被金军唤出,实则为……”
她顿住了。
手指捏着那片薄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后面的字像烧红的炭一样烫着她的喉咙,让她怎么也念不下去。
“实则为……”老鱼颤声问。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实则为金军将士‘择取’。朱后不从,被杖三百,血流浃背,投水自尽。”
“其他宗室女眷,有自毁容貌者,有绝食三日而死者,有被凌辱至疯癫者。”
“完颜宗翰命钦宗下诏,称‘朕以宗社生灵之故,称臣于大金’,命全国州县即刻降附,违者以叛逆论……”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
薄绢从她手中飘落,被风吹进泥地里,转瞬间便被污泥和雪水浸透,上面的字迹化开,像是一滴滴黑色的血。
“知白……”傅景睿上前一步,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沈知白猛地转身。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血红的。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傅景睿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是愤怒,是仇恨,是一种要把这黑暗人间彻底焚尽的疯狂。
“我不走。”她一字一顿,“我要看看,这人间到底还能脏到什么程度。”
“我要亲眼看着张邦昌怎么当他的‘京城留守’,看着李邦彦怎么在金人面前摇尾巴,看着完颜宗翰怎么践踏这座城里最后一点尊严。”
“我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一笔一笔,刻进骨头里。日后——”
她伸出手,指向那片火海中的汴京,指向更远的北方:
“日后,我要让金人加倍偿还。我要让他们知道,今日他们在这城里种下的每一滴恨,来日都会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风停了。
二十九个人站在枯柳林中,沉默如铁。
傅景睿望着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好。那我也不走。”
“你……”
“知白,我说过的,”傅景睿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牵动着脸上的伤疤,“刀山火海,不离开你半步。你要看这人间有多脏,我陪你一起看。”
老鱼叹了口气,那只独眼里泛起水光:“姑娘走哪儿,老鱼跟哪儿。反正这把老骨头,早就该扔在这城根底下了。”
“锋字营的弟兄,”周独臂举起卷刃的刀,“也没一个孬种。”
沈知白望着这些面孔,这些在城破之夜跟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面孔,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可她没哭。
眼泪是留给活人的,而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是行动。
“好。”她点了点头,“那就留下。但不是留在这里等死。我们要找一个据点,能观察城中动向,能联络暗桩,能收送情报。最重要的是——能活下去。”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东南方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上。
那里是汴京城外的酱菜园子,原本是供应宫廷酱菜的作坊群,战乱后早已废弃,住户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酱缸和发酵窖。
“酱菜园。”她喃喃道,“天机阁的暗桩‘酱翁’,应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