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翁姓蒋,七十有二,满脸酱斑,背驼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年轻时是给宫里送酱菜的小吏,二十年前被种师道收入天机阁,成为汴京外围最隐蔽的暗桩之一。
他的酱菜园地下,有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发酵窖,窖底连着一条暗渠,直通城内东水门附近的一处枯井。
沈知白找到他时,蒋老头正蹲在酱缸堆里,用一把破扫帚扫雪,仿佛这天下大乱与他毫无关系。
“谁?”他的耳朵还灵,头也没抬。
“种师道的外孙女。”沈知白站在院门口,黑巾蒙面,声音沙哑,“来找‘酱翁’要一坛陈年老酱。”
蒋老头的手顿住了。
那是天机阁的暗语——“陈年老酱”,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紧急庇护。
二十年来,这个暗语只被启用过三次。
前两次是辽国刺客潜入汴京时,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缓缓直起腰,昏花老眼在沈知白身上打量了片刻,随即落在她腰间那半块凤凰玉佩上。
瞳孔骤然收缩。
“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您还活着?”
“活着。”沈知白走进院子,“带我去看发酵窖。”
发酵窖比想象中更大。
地下约莫两丈深,三丈见方,用青石砌成,墙壁上的苔藓厚达寸许,散发着陈年发酵的酸腐味。
角落里堆着几十只空酱缸,挡住了通往暗渠的入口。
通风口开在地面酱缸堆的缝隙间,从下面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空。
“这里能住二十人。”蒋老头举着火把,指着窖底的几个石台,“有暗渠通活水,渴不死。窖里冬暖夏凉,冻不死。就是……缺粮。”
“粮我们自己想办法。”沈知白环顾四周,“重要的是,这里能不能看到城中的动向?”
“能。”蒋老头走到东面的墙壁前,伸手一推,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石板竟然向内转动,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孔洞。
“老朽三十年前挖的窥孔,正对着青城的方向。天气好时,能看见青城斋宫的飞檐。”
沈知白凑到孔洞前。
孔洞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片荒芜的雪地。
远处,青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曾经是大宋皇帝祭天斋戒的圣地,如今升起了金军的黑色狼纛。
城墙下,一队队金军骑兵来回巡逻,马蹄扬起的雪尘在寒风中弥漫。
她闭上了眼睛。
二帝就在那里。
徽宗的道袍碎了,钦宗的脊背肿了,朱后的尸骨也许还漂在城外的护城河里。
那些宗室女眷,那些她或许曾在宫宴上见过的帝姬、嫔妃、宫女,正在经历人世间最黑暗的凌辱。
而她,只能隔着三里地和一道石缝,远远地看着。
“姑娘,”蒋老头在身后低声道,“老朽虽是个腌酱菜的粗人,却也懂一个道理,酱菜要腌透了才好吃,报仇要等时机到了才能报。”
“您现在出去,不过是送死。留在这里,看清楚了,记住了,等日后……”
“我知道。”沈知白直起身,将石板复位,“我会等。但我不会闭眼。”
当夜,发酵窖里挤满了二十九个人。
蒋老头贡献出了他藏了三年的最后一点家当,半缸陈年豆酱、一袋发霉的粟米、和一坛用腊封住的烧酒。
沈知白把粟米分成二十九份,每人一小把,用雪水煮成糊糊。
豆酱则作为“调味品”,每人用筷子尖蘸一点,抹在糊糊上。
“姑娘,”傅景睿端着陶碗,坐到她身边,“你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我这碗……分你一半。”
“不用。”沈知白摇头,目光落在窖壁的窥孔上,“我吃得下。”
她确实吃得下。
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口食物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看到最后。
她要活着,亲眼看着金人怎么收场,看着那些投降派怎么被清算,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子时三刻,暗渠中传来水声。
所有人同时握紧了兵器。
蒋老头却摆摆手:“是暗桩的信路。从城里出来的。”
果然,片刻后,暗渠尽头的水面泛起涟漪,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爬了出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金军汉军的号衣,那是天机阁潜伏在降卒中的暗桩“泥鳅”。
“姑娘!”泥鳅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青城……青城出大事了!”
“说。”
“完颜宗翰……完颜宗翰命钦宗写下降表,称‘臣桓言’,要全国州县尽数降金。”
“钦宗不从,被杖五十,昏死过去三次。太上皇……太上皇以头触柱,血流满面,金人以秽物塞其口,不令自尽……”
沈知白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可她脸上没有表情。
“还有呢?”
“还有……”泥鳅的声音在发抖,“金人下令,城中宗室女眷……全部充作‘犒军之用’。”
“自郓王妃以下,帝姬、宗姬、族姬……共计一千三百余人,明日……明日押赴金营,由金军将士‘择取’。不从者……当场格杀……”
发酵窖里一片死寂。
沈知白缓缓闭上了眼睛。
帝姬之殇。
这就是帝姬之殇。
在她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上读到这四个字时,只当是冰冷的时间节点——
“靖康之变,金人掳宗室女眷北归”。
可如今,当她离那片地狱只有三里地,当她能透过石缝看见青城升起的狼烟时,那四个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哭喊、变成了挣扎、变成了鲜血与泪水。
“知白……”傅景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沙哑而压抑,“我们……救不了她们。”
“我知道。”
“我们连自己都……”
“我知道!”沈知白猛地睁开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又在瞬间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面对窖中这二十八个满脸血污、疲惫不堪的汉子,一字一顿:
“我知道我们救不了她们。我知道我们出去就是送死。我知道我们现在连一坛酱、一袋米都要靠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施舍。”
“可我要你们记住今夜,记住她们的名字,记住她们的哭声,记住金人对她们做的每一件事。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