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的声音在发酵窖中回荡,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刻着:
“因为来日,当我们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这些记忆,就是我们拔刀的理由。”
“每一滴血,都要用十倍的血来偿还。每一滴泪,都要用金人的跪地来偿还。”
“我现在不走,不是因为我不敢走,是因为我要亲眼看着这一切,把它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要让每一个金人都知道,他们惹的不是一个朝代,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女人。”
她走到窖角的石台前,从怀中摸出半块炭条,那是她从沈府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书写工具。
她在石台上铺开一张从薄绢上撕下来的碎片,开始写字。
“姑娘,您写什么?”蒋老头问。
“信。”沈知白头也不抬,“给应天府的青黛阁主。”
她写得很快,炭条在绢布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却力透绢背:
“青黛吾妹:
汴京城破,二帝蒙尘,帝姬宗女尽遭凌辱。张邦昌、李邦彦之流,已为金人鹰犬,卖主求荣。此间惨状,非笔墨可述。
妹催我速归,我心知之。然尚有未了之事,需亲眼了结。金人之人间至恶,叛臣之丑态百出,我要一一看清,一一记下。
此非逞血气之勇,乃蓄来日之恨。恨至极处,方有焚天之火。
我不走,我要看看到底还有多脏。要看清这脏的每一滴泥水,日后才好一滴一滴地擦洗干净。
半月为期。半月之后,无论此间事毕与否,我必南归。汝当以身体为重,天机阁为重,大宋日后复兴之火种为重。
勿念。
知白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夜”
她把绢布折好,塞入一只防水的竹筒,用火漆封了,交给泥鳅:
“从暗渠原路返回,出城后交给城南三十里铺的暗桩‘老马’,让他以快马送往应天府。三日之内,必须送到青黛手中。”
“是!”
泥鳅接过竹筒,转身没入暗渠。水声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沈知白重新坐回石台前,目光透过窥孔,望向青城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哭声隐隐传来。
一千三百个宗室女眷,正在经历她们人生中最黑暗的夜晚。
而大宋的两位天子,正在腐草之中,被迫写下“臣桓言”的降表。
“看看到底有多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来吧。让我看清楚。”
傅景睿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破旧的棉袄披在她肩上。
他的右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十指相扣,两块凤凰玉佩在黑暗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响。
在这人间最脏的夜里,他们相依在发酵窖的黑暗中,像两株从污泥里挣出来的野草,倔强地、沉默地、不肯跪下去地活着。
***
酱菜园的发酵窖里,沈知白对着一盆浑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浮着一层酱缸里渗出的盐霜,映出来的人影扭曲而模糊。
她抬手搓了搓脸颊,三天没洗脸,泥污和血痂混在一处,倒也省去了易容的麻烦。
她又从蒋老头那里讨来一顶旧毡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再罩上一件从金军尸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子,腰间悬着那柄完颜宗弼赠的弯刀——
刀鞘上的宝石已经被她用泥糊住,不再显眼。
“姑娘,”蒋老头蹲在窖口,举着火把照了照她的装扮,“像了。像个给金狗跑腿的汉儿通译。”
“本来就是个跑腿的身份。”沈知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月目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蒋老头压低声音,“月目在青城金营的通译房里当差,管着十二个汉人通译。”
“今日营中要从城里押送一批宋室宗亲入营,缺人手传话。月目推荐了你,化名‘沈二’,河北流民,会几句女真话,在城里给金军带过路。”
“月目是谁?”沈知白问。
天机阁暗桩分三等:日、月、星。月字辈已是核心,她虽为种师道外孙女,也并非每一个暗桩都认识。
“不能告诉您。”蒋老头摇头,“这是规矩。您只记住,到了营门口,打一盏灯笼,灯罩上画个月牙,那便是接头人。”
沈知白点点头,从窖角摸出一只炭条和半块粗纸,塞进靴筒里。
又解下腰间那半块凤凰玉佩,进城不能带这个,太显眼,便交给了傅景睿。
“我两个时辰内不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带人走。不要找我。”
傅景睿接过玉佩,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覆在她戴毡帽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薄茧的摩擦感,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等你。
沈知白转身,从发酵窖的另一条暗道爬了出去。
那条暗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行,出口在酱菜园东边的马厩粪堆后面。
她拨开稻草,冷风夹杂着金军营帐飘来的马粪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天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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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在汴京城西北三里,原是大宋皇帝祭天斋戒之所,琉璃瓦、白玉阶,平日里连飞鸟都不许轻易掠过。
如今,宫墙外的雪地上扎满了金军帐篷,黑色的狼纛在晨风中翻卷,像一片从地狱里蔓延出来的毒菇。
沈知白低着头,沿着官道快步走。
官道两旁都是金军的马厩和粮草堆,汉人夫役和契丹降卒扛着麻袋来来往往,谁也不多看她一眼。
在这种地方,一个肮脏的汉人通译比一条野狗还不引人注意。
营门口的盘查比她想象中松。
金军主力都在城里搜刮,外围只留下一些老弱看守。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金军百夫长拦下她,用生硬的汉语问:“干什么的?”
“通译。月目大人叫来的。”沈知白故意把腰弯得很低,声音压得又尖又细,像个阉人,“小的会女真话,会给大人们传令。”
百夫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营门,沈知白没有抬头。
她记着蒋老头的交代,低着头走路,不要看金军将领的眼睛,不要东张西望,像一个真正的奴才那样活着。
可她的余光却在飞速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