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内分左右两路。
左路通向斋宫,那是囚禁徽宗、钦宗和高级宗室的地方;右路通向刘家寺,那里关押着后宫嫔妃和低阶宗室女眷。
两路之间用木栅栏隔开,各有岗哨。营门处十人,斋宫门前八人,刘家寺门前六人,巡逻队每刻钟一轮,每队五人。
她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估算着距离,用靴筒里的炭条在粗纸上飞快地做着暗记,以小圈为岗哨,以斜线为巡逻路线,以叉号为兵力集结点。
“喂!那个汉儿!过来!”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沈知白心中一凛,连忙小跑着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金军千夫长,正站在斋宫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根马鞭。
“去刘家寺那边传话,”千夫长用女真话嘟囔了一句,然后换成结巴的汉语,“告诉那边的管事,今日的‘货’到了,让他把东厢房腾出来,完颜将军要亲自‘点选’。”
“胆敢反抗的,鞭子伺候;寻死觅活的,绑了手脚,塞住嘴。”
沈知白低头哈腰:“是,是,小的这就去。”
她转身向右路走去,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今日的‘货’”,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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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寺外,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不,那不能叫“人群”,那叫一串——
一串用绳索拴着脖颈、像牲畜一样被串在一起的人。
沈知白隔着二十几步站定,假装在和另一个通译说话,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钉在那串“货物”上。
那是三十余名宋室宗亲,男女皆有。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破碎的紫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两道新鲜的鞭痕,血已经凝固成了紫黑色。
沈知白认出了他——
那是钦宗的叔父、燕王赵俣。
去年宫宴上,她还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端坐在亲王席上,满面红光,正在接受群臣的敬酒。
如今,他跪在雪地里,双膝陷进肮脏的泥泞中,紫袍的前襟沾满了呕吐物和泥水。
一个金军士兵用脚踩着他的后颈,强迫他的额头触地,嘴里用女真话骂着:“南人的王爷,跪得比狗还慢!”
燕王赵俣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本王……本王是大宋燕王……岂能跪尔等蛮夷……”
“砰!”
金军士兵一脚踹在他的肋部,赵俣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
他的王妃,一个年近四十、发髻散乱的妇人,尖叫着扑上来,被另一名金军士兵一鞭子抽在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倒地不起。
沈知白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泛起了一股腥甜,她把舌头咬破了。
“喂,通译!”押队的金军校尉冲她招手,“过来!给这些南人传话——男的左边跪,女的右边站,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抬头直视,违令者,斩!”
沈知白走上前去。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来到那群宋室宗亲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尖细嗓音说:
“诸位……金军有令,男子左跪,女子右立,不得喧哗,不得妄动……违者斩。”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是她自己的语言,此刻却变成了替敌人传令的工具。
她看见跪在雪地里的燕王赵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让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那是同为宋人的审视。
他在看一个给金狗当通译的汉人。
沈知白垂下眼帘,退到一旁。
金军校尉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把女人带过去!完颜将军等着‘点选’呢!”
绳索被解开,女眷们被粗暴地推到刘家寺的东厢房门前。
那扇门原本是给皇帝更衣用的,雕梁画栋,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的入口。
沈知白看见了她们。
燕王妃,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淌着血,被两个金军士兵架着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到门前。
她的身后,是几个年轻的女子,宗室女、县主、郡君,甚至还有一两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女。
她们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干了眼泪,眼神空洞得像木偶。
最后一个被押出来的是个身着素白单衣的女子,衣襟上绣着淡粉色的桃花,那是宫中嫔妃的服饰。
她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可当她被金军士兵推搡着经过沈知白身边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她额前的发丝。
沈知白的呼吸停滞了。
她认识那张脸。
乔婕妤。去年上元节,在宫中观灯时,她曾远远见过这位以贤淑闻名的嫔妃。
那时乔婕妤站在钦宗身侧,手里牵着三岁的皇次子赵谌,笑容温婉如春风。
而如今,她苍白如纸,唇边有一圈被牙齿咬出的血痕,双目红肿如桃。
乔婕妤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沈知白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出,只有一种溺水之人般的绝望。
随即她又被推搡着向前走去,消失在东厢房的门内。
沈知白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蒋老头给她的一柄短刀。
只要一个动作,只要一个飞扑,她就能割断那个押送乔婕妤的金军士兵的喉咙。
“沈二!”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
沈知白猛地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人站在她身后,面容平庸,穿着金军通译房的号衣,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罩上画着一弯淡淡的月牙。
月目。
“月目大人。”沈知白低下头。
“这边还有话要传,”月目的声音平淡无波,“你跟我来。”
沈知白跟着他,一步一步离开了东厢房。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月目带着她绕到刘家寺的后面,那里是一排马厩,臭气熏天,四下无人。
“你刚才差点坏了大事。”月目靠在草料堆上,声音依然平淡,可目光却锐利如刀,“乔婕妤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