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站起身,走到城垛前,望着外城方向那些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的火光。
“老鱼,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姑娘恨金狗?”
“不。”她摇头,“我恨的是‘无能为力’。我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我改良了火药,整理了练兵之法,我以为我能挡住现在这一切。”
“可我挡住的,只是外城破的那一天;我挡不住的,是官家自己走向青城,是朝廷自己跪着把江山送出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漫漫长夜说:“可就算挡不住,我也要挡。”
“这是一种病,老鱼。种师道传染给我的病,王禀传染给我的病。”
“得了这种病的人,明知前面是悬崖,也要往前走。因为退一步,良心就会死。”
老鱼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姑娘,老鱼懂了。老鱼和小鱼一定把话带到。”
“但老鱼有一个请求,让小鱼一个人去,老鱼留下来。老鱼这条命,要死也死在姑娘前头。”
沈知白转过身,望着这个满脸刀疤、瞎了左眼的老人。
她想说“你也走”,可她看见了老人眼中的决绝——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神情,种师道有,王禀有,石敢当也有。
“好。”她轻声说,“你留下吧。”
当夜子时,小鱼独自一人潜入了西水门的暗渠。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玄色的旗帜,咬紧牙关,没入了冰冷漆黑的污水之中。
他没有哭。
因为他记得沈知白说过的话:“眼泪是留给活人的。死人不需要眼泪。”
城楼之上,沈知白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靖难死士营……”她喃喃自语,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八十个人,对付五万金军,对付一座已经疯了的城市。”
“外祖父,您看到了吗?您的外孙女,正在做一件比巷战还蠢的事。”
靖难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
龙德宫的梅花,今年不会开了。
靖康元年腊月初八,太上皇赵佶坐在蕊珠殿的暖阁里,手里握着一卷《黄庭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镂花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他今年四十四岁,可看上去像是六十岁的老人。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曾经引以为傲的“瘦金体”如今连笔都握不稳。
那件道袍上还沾着前几日斋醮时洒落的香灰,散发着一种陈腐的、失败者的气息。
“官家……”内侍李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不好了。”
“刚刚从金营传回消息……皇爷他……被金狗扣在青城了……”
赵佶的手一抖,《黄庭经》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皇爷……皇爷昨日诣金营议和,被完颜宗翰扣下了。”
“金人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限七日交齐。若不交……就要……就要杀皇爷……”
赵佶僵在原地。
他的儿子,那个他去年匆忙传位、自己躲到龙德宫当太上皇的儿子,被金人扣了。
赵佶的第一反应不是悲痛,是恐惧。
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让他浑身发抖的恐惧。
他太清楚金人是什么了。
三年前,他在汴京城里指点江山、写字画画的时候,金人还在白山黑水之间茹毛饮血。
可如今,那些人已经打到了他的家门口,扣了他的儿子,下一步……
“备车!”赵佶猛地站起来,道袍下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快!准备车驾!朕……朕要出城!”
“官家要去哪儿?”
“镇江!”赵佶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朕去年去过镇江,那里安全!”
“让范琼准备胜捷军护从,立刻就走!从东水门出,走水路,快!”
殿内的内侍们面面相觑。
太上皇要逃,在皇帝被扣、社稷倾覆之际,太上皇第一个想到的是逃。
“官家,”老内侍姜尧臣颤声道,“皇爷被扣,城中人心惶惶,此时太上皇若离京,恐……恐动摇社稷啊……”
“社稷?”赵佶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社稷就是朕的儿子!朕若也被擒,大宋就真完了!”
“朕离开汴京,是为了保全宗室血脉!只要朕还在,大宋就不算亡!”
没有人再敢说话。
胜捷军的统领范琼早已被金人收买,此刻正等着这个机会。
他“忠心耿耿”地调来了一辆青帷小车,选了二十名“精锐”护卫,声称要从东水门护送太上皇“南幸镇江”。
然而,车队刚出龙德宫不到三里,便被截住了。
截住他们的不是金军——
金军还在外城。
截住他们的,是沈知白的靖难死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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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到宣德门的。
暗桩“影子”拼死送来情报:“太上皇欲出逃东水门,胜捷军统领范琼通敌,已暗引金军游骑在南薰门一带埋伏。太上皇此去,必为所擒!”
沈知白彼时正在城头巡查伤兵。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药碗“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范琼这个畜生!”她咬牙切齿,“他不是在护驾,是在送驾!”
“金人在南薰门外等着,太上皇一出城,立刻就擒!”
“姑娘,怎么办?”王进急道,“咱们的人手不够,东水门那边只有赵大勇带着十几个义勇……”
“传令赵大勇,”沈知白一把扯下肩上的旧斗篷,“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太上皇的车驾!就算用绳子绑,也要把他绑回龙德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当赵大勇带着义勇赶到时,范琼的胜捷军已经“护送”着太上皇的车驾驶出了龙德宫门。
更可怕的是,南薰门方向的雪原上,已经出现了金军游骑的黑点。
完颜宗弼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他在汴京城里布下了无数双眼睛。
赵大勇只来得及放出一支响箭示警,便被范琼的人马拦住,双方发生了小规模冲突。
等沈知白带着死士营赶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范琼的胜捷军在金军游骑的“接应”下,直接将太上皇的车驾送到了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