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宣德门城楼。
沈知白召集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是她从城中各个角落一个一个找来的。
第一个是陈东,太学生领袖,曾经在钦宗面前痛哭上书、要求斩杀“六贼”的血性书生。
如今他一身青衫早已破烂,面黄肌瘦,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他带来了八个太学生,都是国子监里平日“空谈误国”的书生,如今国破家亡之际,反倒比那些饱读诗书的朝臣更有骨气。
“沈娘子,”陈东抱拳,声音沙哑,“陈某不才,手无缚鸡之力。但陈某有一支笔、一张嘴、一颗不怕死的心。”
“沈娘子若要人写檄文、传号令、唤醒城中士气,陈某万死不辞!”
第二个是王进,宣德门上都头,种师道帐前旧部。
他带来了二十七个禁军弟兄,都是外城破后逃入内城的残兵,个个带伤,可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条白布,那是为战死袍泽戴的孝。
“姑娘,末将王进,原是种帅亲兵。种帅说过,靖难旗在,末将就听令。姑娘要我们做什么,说句话!”
第三个是赵大勇,厢军都头,巷战时在麦秸巷带队伏击金军的汉子。
他左边少了三根手指,右边脸上被火油烫出了一片狰狞的疤痕。
他身后站着四十多个义勇,都是市井百姓,有屠户、铁匠、脚夫,甚至还有两个道士和一个和尚。
“沈娘子,俺赵大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就知道,金狗抢了俺的铺子、杀了俺的娘,俺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姑娘指哪儿,俺打哪儿!”
沈知白站在城楼中央,昏黄的灯火在她脸上跳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八十多个人——
太学生、禁军、义勇,文的有笔,武的有刀,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血仇。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今日请大家来,是要成立一营人马。这一营,不属朝廷编制,不听金人号令,只听靖难旗。”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
钦宗亲赐的“便宜行事”金牌,在灯火中高高举起。
“我以种师道外孙女、靖难军旧部的身份,在此立营。营号——靖难死士。”
“靖难死士!”
八十多人齐声应和,声音虽然不大,却在城楼中激荡起令人心颤的回响。
“这一营的职责,不是守城,不是打仗。”沈知白的声音陡然一厉,“是保护。”
“保护这城中尚有血性的百姓,保护那些金人还未染指的皇室血脉,保护大宋最后一点尊严。”
她走下台阶,来到陈东面前:“陈兄,你带太学生,负责联络城中士绅与百姓,传信暗桩,搜集情报。”
“金人若要抓人充数,你们提前示警;朝廷若有卖国密诏,你们暗中抄录留存。你的笔,比刀更锋利。”
“陈某领命!”
她转向王进:“王都头,你带禁军弟兄,负责戍卫宣德门至东水门一线。这是城中百姓南逃的唯一通路。”
“十日之约期内,完颜宗弼虽说不攻城,可他的游骑时时入城劫掠。”
“你们的任务,遇金军小队,能打则打;若遇大队,以号角为号,护送百姓退入内城。”
“末将领命!”
她最后走到赵大勇面前:“赵都头,你带义勇队,负责城中治安。”
“我不怕金狗来攻,我怕的是城中自己先乱。括金令一下,地痞流氓会趁机作乱,劫匪强盗会四处抢掠。”
“你们的刀,对准的不是金人,是这些趁火打劫的畜生。遇有为非作歹者——”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格杀勿论。”
“俺明白!”赵大勇重重一捶胸口,“姑娘放心,俺赵大勇的刀,不认皇亲国戚,只认良心!”
部署完毕,沈知白回到城楼中央。
她从老鱼手中接过那面靖难帅旗,亲手将旗杆插入城楼上的石槽。
玄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展开,金线绣成的玄鸟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
“我沈知白今日在此立誓——”她的声音从城楼上传出,在夜空中回荡,“靖难死士营,与汴京共存亡。”
“城在,营在;城亡,营亡。我等不图封侯拜相,不图青史留名,只求对得起种帅在天之灵,对得起这座城里还没跪下的人。”
“与汴京共存亡!”八十多人齐声高呼,声音穿透了风雪,传出去很远。
城楼底下,一些尚未睡去的百姓抬起头,望向城头那面在夜色中猎猎作响的玄色旗帜。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队伍,也不知道那面旗意味着什么。
可他们忽然觉得,这漆黑如墨的长夜里,总算还有一盏灯没有熄灭。
---
立营的当夜,沈知白将小鱼和老鱼叫到身边。
“有件事,只能你们两个去办。”她从怀中摸出两枚蜡丸,正是从暗渠中取出的火器图纸备份。
“这是最后两套图纸了。你们今夜从西水门暗渠潜出,走水路,去应天府。”
“姑娘!”小鱼急红了眼,“我不走!死士营刚立起来,我……”
“听我说完。”沈知白按住少年的肩膀,“我不是让你去逃命。”
“你去应天府,找到青黛,告诉她三件事:第一,汴京城危在旦夕,十日之约不过缓兵之计,让她立刻启动‘火种计划’,所有火药工坊南迁,天机阁暗桩向江淮收缩。”
“第二,宗泽元帅在磁州,岳飞将军在河北,让她以天机阁的名义,分别送密信给二人,告诉他们保存实力,不要来汴京送死。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告诉她,我还活着。让她……不要担心。”
老鱼那只独眼里泛起了泪光:“姑娘,要走一起走。您这身子,撑不了十日了……”
“我撑得了。”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走。”
“不是因为我要当英雄,是因为我走了,死士营就散了,城里最后这点人心就散了。”
“外祖父把靖难旗交给我的时候,没告诉我可以扛着旗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