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趁机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青帷小车十步之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不是普通的跪拜，而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桥面的黑雪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肋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她硬生生撑住了，抬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
“官家！”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臣女沈知白，冒死拦驾，恳请官家止步！”
车帘纹丝不动。
但沈知白知道，赵桓在里面。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隔着车帘的、犹疑不定的目光。
“沈娘子，”张邦昌策马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和，却掩不住那股压不住的焦躁。
“你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但此刻官家身负社稷之重，正要去金营与完颜元帅商议和约，以解汴京之围、救万民于水火。”
“你若真心为国，就该让开道路，而非在此拦阻圣驾！”
“和约？”沈知白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在张邦昌脸上，“张相公，金人要的是什么和约，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们要我大宋割地、赔款、称臣，如今更要官家亲诣军前——这不是议和，这是请君入瓮！”
“你胡说什么！”孙傅也急了，从马上探出身子，“金人书信中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官家亲自出面以示诚意，他们即刻退兵三十里，绝不伤官家一根毫毛！”
“沈娘子，你不懂朝政，不要在此危言耸听！”
“诚意？”沈知白惨笑一声，忽然从地上站起。
她的身形因为伤痛而微微摇晃，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孙相公，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连‘楚怀王入秦’的典故都忘了吗？！”
孙傅的脸唰地白了。
“战国时期，秦国邀楚怀王会盟于武关，许以割地之利。”
“怀王轻信，亲赴秦营，结果被扣留三年，最后客死异乡，尸骨归楚时，楚人皆如丧考妣！”
沈知白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桥面上回荡，带着金石之音，“今日金人邀官家诣营，与当年秦王邀楚怀王何异？！”
“官家此去，必为所擒！城可破，君不可辱！社稷可亡，天子不可俘！”
她重新跪倒，以额触地，泪流满面：“臣女恳请官家三思！”
“速从东水门出，南幸应天府！臣女不才，愿以这具残躯、这百余死士，为官家断后！”
“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护官家南渡！只要官家尚在，大宋就不会亡！请官家，速行！”
风雪呼啸。
天津桥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金吾卫们的刀垂了下来。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楚怀王的典故，可沈知白话里的悲壮和决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这些禁军将士大多也是汴京人，他们的父母妻小都在这座城里，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车驾一旦过了天津桥，就再也回不来了。
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探出来，掀开了青色帷幔的一角。
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
赵桓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可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四十岁的老人。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上布满了燎泡，胡须凌乱地纠结在一起。
他穿着一袭赭黄袍，可那袍子太大，套在他瘦削的身架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带着一种受惊的兔子般的惶恐，看看跪在地上的沈知白，又看看身旁的张邦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官……官家……”沈知白抬起头来，望见那张脸，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碎裂了。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垮了。
不是身体的垮，是精神的垮。
从启用郭京的那一刻起，从外城被破的那一刻起，从深夜听到金军铁蹄踏破朱雀门的那一刻起，赵桓心里那根撑着大宋江山的脊梁，就已经断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被恐惧驱动的躯壳，谁给他一点虚假的希望，他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哪怕那稻草通向的是深渊。
“沈……沈卿……”赵桓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蝇，“你……你说的话，朕……朕知道了。”
“可是……可是金人说了，只要朕亲自去一趟，他们就退兵……他们发了誓的……”
“金人之誓，譬如豺狼之诺！”沈知白膝行向前几步，额头上的血混着黑雪淌下来，在她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官家！完颜宗弼是什么人？他是灭辽的元凶，是攻我大宋的急先锋！”
“他的手上沾着我大宋百万子民的鲜血！您怎么能相信这种人的话？！”
“可是朕还有什么办法？！”赵桓忽然尖声叫了起来，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你说！你说朕还有什么办法？！火药没了！勤王之师没了！城里的人在吃人！”
“金人说了，如果朕不去，他们就要屠城！屠城！你懂吗？！朕不去，全城的人都要死！”
“官家去了，全城的人照样会死！而且死得更惨！”沈知白也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那时候，您不再是天子，您是阶下囚！是金人用来要挟大宋的筹码！”
“他们会押着您去敲每一座城池的门，会逼着您下旨让宗泽投降、让岳飞卸甲！”
“到那时候，您才是真的害死了全天下的百姓！”
赵桓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官家，”张邦昌见状不妙，连忙策马上前，挡在车驾与沈知白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恳切。
“官家切勿听此女胡言。她懂什么？不过是个江湖女子，仗着有几分蛮力，便在此妖言惑众。”
“金人此次南来，不过是要钱要地，并非真要灭我大宋。官家亲诣军营，以示我大宋议和之诚意，金人感念天恩，必会如约退兵。”
“届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官家依然是万世景仰的圣君啊……”
“张邦昌！”
沈知白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急，断肋处传来一阵剧痛，她几乎栽倒，被周独臂一把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