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指着张邦昌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这奸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怀王客死秦廷,徽钦二帝北狩五国城,你以为这些只是史书上的字吗?!”
“那是血!是几千万人的血!你想让官家去送死,你想让大宋亡国,你好做你的开国功臣是不是?!”
“我告诉你,只要我沈知白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活着把官家送到金营!”
张邦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官家!此女疯了!她阻挠和议,动摇军心,按律当斩!金吾卫!拿下!”
金吾卫们举起了刀枪,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沈知白手中还举着那面金牌,身后十七个死士已经拔出了兵刃,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觉得沈知白说得对。
“够了……够了……”
车驾中传来赵桓虚弱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桓从车上探出身来,望着跪在桥上的沈知白。
他的目光里有犹豫,有恐惧,有那么一丝丝被唤醒的理智,可最终,这一切都被更深沉的绝望淹没了。
“沈卿……”他喃喃道,“朕知道你是忠臣。种老将军……朕对不起他。”
“你……你也受委屈了。可是……朕真的没办法了。”
“朕不能让汴京的百姓被屠戮……朕是天子,朕要保护他们……”
“官家!您南幸应天府,才是保护他们!”沈知白膝行向前,想要抓住车辕,却被金吾卫用长枪拦住。
“只要您到了应天府,召集勤王之师,宗泽、岳飞、韩世忠,他们都会来!”
“到时候我们反攻,收复汴京,救百姓于水火!这才是正路啊官家!”
“可是金人说了……只要朕去……他们就不屠城……赵桓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像是一个不断被催眠的人。”
“张卿也说了……金人许和……不杀……”
“谎言!都是谎言!”沈知白撕心裂肺地喊道,“官家!张邦昌通敌卖国,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臣女以种师道之英灵起誓,臣女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请官家三思!请官家——”
“够了!”
一声断喝,却是孙傅发出的。
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的老臣,此刻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忽然从马上跳下来,指着沈知白骂道:
“大胆沈知白!你一再阻挠圣驾,究竟是何居心?!官家金口玉言,已决意诣金营议和,以救万民!”
“你区区一个女子,无官无职,凭一块来历不明的金牌,就想挟持天子吗?!来人!将此女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金吾卫们终于动了。
十余支长枪同时对准了沈知白和她的死士。
小鱼怒吼一声,拄着断腿挡在沈知白身前;周独臂单手握刀,断臂的袖管在风中猎猎飞舞;其余人也纷纷举起手中简陋的兵器。
天津桥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
赵桓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微弱得像是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
“不要伤人……沈卿……是忠臣……不要伤她……”
他重新坐回车中,车帘缓缓放下。
在帷幔合上的最后一刻,沈知白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对她说什么。
可她没有听见。
她只听见赵桓最后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沈卿……对不起……朕……朕要去救百姓……”
“起驾——”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天津桥上凝滞的空气。
金吾卫们收起兵器,列队向前。
张邦昌狠狠瞪了沈知白一眼,策马跟上。
孙傅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也慌慌张张地爬回马上。
车轮滚滚,碾过天津桥上的黑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沈知白跪在桥面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喊。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流的泪都已经流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她伸出血肉之躯去挡,却只换来满手淋漓的鲜血和这彻骨的寒冷。
车驾从她身边经过时,车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她看见赵桓缩在车角,双手抱膝,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的嘴依然在动,可沈知白已经读不出那唇形了。
也许他在说“对不起”。
也许他在说“朕怕”。
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无声地哭泣。
青帷小车渐行渐远,过了天津桥,拐上通往南薰门的大道。
南薰门外,就是金军的大营。
那座名为“青城”的行宫,此刻已经变成了关押大宋天子的囚笼。
桥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像鞭子一样疼。
沈知白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她的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断肋处的剧痛让她直不起腰。
她用手撑着桥面冰冷的石栏,一点一点地挺直身体,望着那辆消失在风雪中的小车。
“姑娘……”老鱼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我们……回去吧。金吾卫走了,咱们拦不住了……”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在绝望中的哀鸣。
它撕破了风雪的呼啸,在天津桥的上空回荡,在汴河的水面上震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啊——!!!”
啸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她的肺里再也挤不出一丝空气,长到她的嗓子被撕裂,尝到喉头涌上来的腥甜。
然后,啸声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望着桥下的汴河。
河水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黑灰,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楚怀王……”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怀王入秦不返……客死异乡……两千年了……两千年了还是一样……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小鱼和周独臂等人跪在桥上,泪流满面。
他们不懂什么楚怀王,也不懂什么历史,可他们懂沈知白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