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知白目前能召集的全部“死士”,如果还能称之为死士的话。
周独臂的断臂伤口发了炎,整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脸色青白;
小鱼的右腿在昨夜巡城时摔断了,用两根门板的木条草草绑着;
还有五个是昨日才从百姓中站出来的青壮,手里拿着菜刀、擀面杖、甚至削尖的竹枪。
“十七个……”沈知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嘴角浮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够了。
她要的本来也不是一场厮杀。
她要的是一条人墙,一道用血肉筑成的堤坝,试图拦住那辆正在驶向深渊的马车。
“出发。”
她当先迈步,靴底碾过天津桥上肮脏的黑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十七个身影默默跟随,影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拖得很长,像一串通往刑场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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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宣德门到天津桥,不过三里御街。
这条路沈知白太熟悉了。
三个月前,她从应天府秘密返京,就是沿着这条御街潜入沈府的。
那时节,即便战乱已起,御街两侧的商铺也还开着半扇门,卖炊饼的老汉、唱小曲的盲女、提着鸟笼闲逛的闲汉……
虽然萧条,终归是人间烟火。
如今,御街成了一片坟场。
两侧的阁楼十室九空,门窗被拆去当了柴禾,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瞪着天空。
地上散落着碎瓷、断簪、撕裂的衣裳,还有冻成紫黑色的残肢——
那是金军前几日攻至天津桥东时,来不及逃走的百姓留下的。
风卷着雪沫子和灰烬在街上打着旋儿,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沈知白每走一步,肋骨的伤便抽痛一下。
她咬紧牙关,把呻吟咽回肚子里。
三天前她还在这里指挥巷战,三天后她却要在这里拦截自己的皇帝。
命运这盘棋,下到最后总是如此讽刺——
你以为你在与敌人厮杀,回过头才发现,真正把你逼上绝路的,从来不是城外的金戈铁马。
“姑娘,”周独臂一溜小跑跟上来,用仅有的一只右手扶着腰间的单刀。
“前面就是天津桥了。按规矩,御驾过天津桥,金吾卫要清街。咱们……怎么拦?”
“跪地。”沈知白头也不回,“以民拦驾,不伤一人。若金吾卫动手……”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让他们杀。”
“杀到刀卷刃,杀到手软,杀到天下人都看见,大宋的忠臣,是怎么被自己的禁军砍死在天津桥上的。”
周独臂沉默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明白。”
他们抵达天津桥北堍时,远远便望见了一片凌乱的车马仪仗。
那是天子出巡的卤簿,但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
十六面五色龙旗只剩下了七面,且被雪水浸透,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旗杆上。
金吾卫不过百余人,身上的甲胄倒是鲜明,可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不是怕眼前的十几个残兵,他们是怕天津桥那头,金军的营帐。
队伍中央,是一辆青帷小车。
车不大,不过是四匹马拉的常行辇,青色的帷幔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帘紧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沈知白知道,那里面坐的就是赵桓,大宋的第九位皇帝,一个在她前世的历史书里被评价为“性懦而多疑,临危而无断”的男人。
车驾旁边,一左一右,各有一骑。
左边那人身着紫袍金带,骑一匹白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饰得整整齐齐,正是少宰张邦昌。
他微微弓着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焦灼,正俯身对着车帘说着什么,嘴唇翕动,神色恳切。
右边那人骑马的技术明显不好,在鞍上摇摇晃晃,身上的尚书右丞绯袍被风吹得乱舞,正是孙傅。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黄绫,大概是金人送来的“议和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果然是这两个废物。”沈知白在心中冷笑。
她记得孙傅。
那个在她夜访府邸时还对她毕恭毕敬、口口声声说“老夫惭愧”的老臣,那个明知郭京是骗子却还要陪着他一起疯的糊涂蛋。
如今郭京的六甲神兵完了,外城破了,他的“惭愧”却化作了更可怕的毒药,一种名为“投降”的绝望。
“姑娘,他们过来了。”小鱼低声道,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天津桥的桥面。
“站住!什么人!”最前方的金吾卫立刻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道,“御驾在此,闲杂人等速速退避!违者格杀勿论!”
沈知白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身后的十七个人也跟着向前走。
他们的脚步声在冰冷的桥面上敲出沉闷的回响,像是一队走向刑场的囚徒,又像是一队走向祭坛的殉道者。
“再上前一步,放箭了!”金吾卫的队正拔出佩刀,声音里带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他们只有百余人,可眼前的十七个残兵败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种连死都不怕的气息,让这些禁军精锐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臣女沈知白,”沈知白在距离车驾二十步处停下,解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那张苍白消瘦、满是血污和烟尘的脸,“种师道之外孙女,靖难军旧部。求见官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桥面的空旷和河风的传送,清晰地飘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车驾旁的孙傅和张邦昌同时变色。
“沈知白?”孙傅失声叫道,“你……你不是已经离京了吗?你怎么还在城里?”
张邦昌的反应更快。
他的脸色在瞬间的错愕之后,立刻恢复了那种政客式的圆滑与阴鸷:“放肆!官家车驾在此,岂容你一介草民拦阻?金吾卫,还不将她拿下!”
“谁敢!”
沈知白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金牌,上面錾刻着“靖难”二字,背面是钦宗去年亲书的“便宜行事”四个篆字。
这是她离京赴应天府时,钦宗赐给她的信物,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她拦驾的凭仗。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