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第一道街垒已经完工。
沈知白命人在墙后燃起篝火，自己则带着老鱼登上御街东侧的一座三层阁楼。
这里是她的临时指挥所，可以俯瞰整条御街。
“姑娘，喝点水吧。”老鱼递来一个水囊。
这老伙计虽是个粗人，心思却细，一路跟着沈知白从东水门暗道入城，寸步不离地守着。
沈知白接过，却没有喝。
她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土石墙，投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外城。
那里曾经是汴京最繁华的地段，樊楼、州桥夜市、相国寺……如今全部化作了火海。
“老鱼。”她忽然开口，“你在东水门潜伏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傅将军？”
老鱼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姑娘，老鱼不敢撒谎。”
“东水门一带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金军、溃兵、劫匪、逃难的百姓搅在一起，成天杀来杀去。”
“傅将军若是在那一带，老鱼未必能探到消息。但老鱼可以跟姑娘保证，只要他还在东水门方圆十里之内，鹞子就一定能把他挖出来。”
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枚裂开的凤凰玉佩。
“姑娘，”老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恕老鱼多嘴。”
“您亲自守在这最前线的街垒，万一有个闪失，天机阁群龙无首，应天府那边的青黛阁主怎么办？”
“老鱼觉得，您是不是该退到宣德门那边，留个后手……”
“没有后手。”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一战，有进无退。”
“我若退了，这三百人顷刻间就会崩溃。大宋的军队为什么打不过金人？不是因为兵器不够利、城墙不够高，是因为将先退，兵后溃。”
“我沈知白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要让这三百人知道——他们的主帅，跟他们一起死。”
老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呜——呜——”
三长两短，正是她事先约定的警讯！
沈知白猛地扑到窗前，瞳孔骤缩。
只见朱雀门外的御街尽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渐渐地连成了一片——
是金军的火把！
“金军来了！”街垒后的士兵们纷纷站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转身抓起桌上的令旗：“老鱼，传令各队——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
她大步走下阁楼，来到第一道街垒之后。
土石墙后的二十名“锋字队”士兵已经列阵完毕，长枪如林，盾牌如山。
墙两侧的商铺二楼窗口，各埋伏着三名神臂弓手，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毒光。
“姑娘！”石敢当扛着大砍刀跑来，“斥候回报，是金军前锋，约五百骑，打着‘完颜’旗号！”
“不是完颜宗弼的本部。”沈知白冷静分析，“这是试探。”
“传令——第一队死守街垒，不许出战。第二队、第三队按兵不动，等我的号角。”
“是！”
金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地，沈知白看清了来敌。
那是五百余名轻骑兵，身着皮甲，手持弯刀，为首一员金将打着“完颜宗弼前部先锋刘彦宗”的旗号。
刘彦宗策马来到街垒前百步处，勒马停下。
他显然没料到内城的抵抗会如此有组织——
在他的预想中，宋军应该已经崩溃了，内城应该是敞开的。
“城上的宋军听着！”刘彦宗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外城已破，你们的皇帝马上就要投降了！”
“识相的，打开城门，大金天兵饶你们不死！”
街垒后一片死寂。
刘彦宗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
依然无人应答。
“妈的，给脸不要脸！”刘彦宗大怒，拔出弯刀，“冲过去！踏平这堵破墙！”
三百金骑发出怪叫，催马冲向街垒。
“稳住！”沈知白站在街垒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金骑越来越近，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大地在颤抖。
“二十步！放箭！”
两侧屋顶上的神臂弓手同时扣动扳机。
嗡——！六十二斤拉力的神臂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弦响，十二支特制的破甲锥矢如流星般射向金骑。
冲在最前面的十二名金骑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
神臂弓的破甲锥矢在二十步的距离内，连铁浮屠的重甲都能洞穿，何况这些轻骑兵的皮甲？
“有埋伏！”金骑阵脚大乱。
“再放！”沈知白令旗一挥。
第二轮箭雨又至，又是十二人落马。
刘彦宗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宋军在内城竟然还保留着如此精良的远程火力。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很快镇定下来：“分散！从两侧小巷绕过去！”
金骑闻令，分作两队，分别涌向御街两侧的麦秸巷和曲水流觞街。
“来得好。”沈知白冷笑，“传令——麦秸巷第二队，曲水流觞街第三队，按计划行事！”
她快步登上阁楼，居高俯瞰整条战线。
涌入麦秸巷的金骑约有百余人。
那巷子极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的墙壁高耸，月光都被遮蔽，只剩下金军手中火把的昏黄光芒。
金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进。
就在他们进入巷中约三十丈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排巨马——
削尖的木桩交错排列，将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冲过去！”金兵们下马，试图搬开拒马。
就在这时，两侧墙壁的窗口、屋顶上，忽然探出无数人头。
二十名宋军士兵手持长枪，从高处狠狠刺下！
“啊——！”
金兵们挤在狭窄的巷子里，根本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枪刺入自己的头顶、肩膀、后颈。
惨叫声在巷壁间回荡，化作一片修罗地狱。
与此同时，曲水流觞街上的金骑也遭到了重创。
他们刚进入街心，便踩满了满地铁蒺藜，马匹纷纷嘶鸣着倒下。
紧接着，两侧屋顶泼下滚油，火把一扔，整条街化作一条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