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站在阁楼上,看着两处伏击同时得手,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只是开始。
刘彦宗只是先锋,完颜宗弼的主力还在后面。
而且,这些战术只能用一次——
金军吃过亏后,绝不会重蹈覆辙。
果然,刘彦宗在损失了百余人后,果断下令撤退。
金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体。
“沈姑娘!金狗退了!”街垒后的士兵们欢呼起来。
“不要欢呼!”沈知白厉声喝道,“这只是试探!他们在等,等天亮,等大部队!趁现在,赶紧修补街垒,收集箭矢,把伤兵撤下去!”
她走下阁楼,来到街垒前检查损伤。
第一道土石墙被金骑的冲撞击出了几道裂缝,需要加固;
神臂弓的箭矢消耗了二十四支,还剩不到一半;
锋字队有三人轻伤,一人重伤,被流矢射中了大腿。
“把重伤员送到曲水流觞街的高阁里,那里是临时医馆。”沈知白一边吩咐,一边亲手帮着搬运石块修补墙缝。
老鱼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老鱼给您守着,您眯一会儿……”
“睡不着。”沈知白头也不抬,“一想到傅景睿可能正在哪个角落里等死,我就睡不着。”
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鱼,如果……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你记住,应天府那边有青黛阁主。”
“你去找她,告诉她……告诉她火药图纸在沈府地窖第三块石板下面。”
“姑娘!”老鱼那仅剩的右眼里泛起了泪光,“您别说这种话!”
“青黛阁主临走前交代过老鱼,说姑娘一根头发都不能少。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鱼这辈子没脸去见她!”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个丫头……”
“我在应天府的时候,她死活要跟着来,我以死相逼才令她留下。”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临走时塞给我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桃花——
青黛的手艺向来不好,这桃花绣得像团乱麻,但沈知白一直贴身带着。
“等开春了,我带她去看桃花。”沈知白轻声道,“不,等打退了金狗,我们就去。我答应过她。”
她把荷包揣回怀中,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天色渐亮,朝霞染红了东方的天空。
但这朝霞在沈知白看来,却像是鲜血的颜色。
辰时三刻,大地再次震颤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沈知白登上阁楼,拿起千里镜向远处望去。
只见朱雀门外的御街上,黑压压地涌来一片金甲洪流。
铁浮屠!完颜宗弼的亲卫铁浮屠!
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手持一柄开山大斧,胯下骑着一匹通身雪白的战马。
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在街垒前三百步处停下,举起大斧。
身后的铁浮屠如潮水般向两侧展开,将整条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知白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千人。
五千铁浮屠。
而她的第一道街垒后,只有二十人。
沈知白没有贸然露面。
她迅速换上了一身从战死禁军身上剥下的铠甲,那铠甲并不合身,肩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她已顾不得许多。
她将一条黑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摘下头盔,换了一顶普通步兵的缨盔,这样即便在火光中,对方也看不清她的身形面容。
她让人在街垒上插了一面白旗,示意有话要说,随即登上街垒后的高台,用丹田之气催动声音,使话音清晰地传至三百步外——
那声音经过刻意压抑,沙哑粗粝,听不出男女。
“完颜宗弼,你金国铁骑号称天下无敌,今日在这内城窄巷之中,可尝到了滋味?”
完颜宗弼眯起眼睛,望向那道街垒。
垒后站着一员宋将,身着普通禁军铠甲,面罩黑巾,身形被宽大的甲胄遮掩,毫不起眼。
他冷哼一声,声若洪钟:“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露出真面目,与本王堂堂正正一战!”
“战场上只分生死,不分面目。”沈知白的声音从黑巾后传出,低沉如铁石相击,“完颜宗弼,你可敢与我一赌?”
完颜宗弼一怔,随即大笑:“有趣!对面的,你要赌什么?”
“赌你今日破不了这朱雀门。”
完颜宗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大的口气!”
“你若输了,待本王破城之后,你这颗人头便是本王马前的踏脚石,这内城三万百姓,一个不留!”
“你若输了呢?”
“本王退兵三十里,三日不犯内城!”
“好!”沈知白一声长笑,那笑声刻意压得粗粝沙哑,“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完颜宗弼举起大斧,厉声喝道:“攻——!”
五千铁浮屠发出震天的呐喊,如钢铁洪流般涌向第一道街垒。
“准备——!”沈知白令旗高举。
金军进入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
“放箭!”
两侧屋顶的神臂弓手同时发难。
但这一次,铁浮屠举起了巨大的塔盾,箭矢射在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鲜有穿透者。
“果然有备而来。”沈知白面色凝重,“传令——第一队退至第二道街垒!引爆预设火药!”
锋字队士兵闻令,迅速从街垒两侧的暗道撤离。
沈知白亲自断后,手持长枪站在街垒之后。
铁浮屠冲至街垒前,开始攀爬。
就在第一名金兵翻上墙头的一瞬间,沈知白猛地一拉脚下的引线——
轰隆——!
预先埋在街垒底部的二十斤火药同时引爆!土石墙轰然倒塌,将攀附其上的数十名铁浮屠埋在碎石之下。
巨大的冲击波将后续的金军震得东倒西歪,整条御街被烟尘笼罩。
沈知白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她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踉跄着向第二道街垒跑去。
“姑娘!”石敢当冲过来扶住她。
“没事……走!”沈知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去第二道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