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若我三日内没有消息,不必再等,直接出城渡河南下。这是死命令,不许违抗。”
“是!”影子抱拳,带了两名死士,扛着图纸箱消失在城头的阴影中。
“鹞子,”沈知白又道,“你带三人,去城隍庙方向侦察。”
“找靖难军的残部,找……找一个左臂有伤、可能披着靖难军玄甲的人。”
“找到了,立刻回报,不惜一切代价带他回朱雀门。”
鹞子领命,点了三名最机敏的死士,如狸猫般跃下城头,没入夜色。
沈知白独立朱雀门城头,北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半块凤凰玉佩。
玉身已被她的体温焐热,断口处却硌着掌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景睿,”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被风吹散,转瞬即没入满城哀嚎之中。
“我炸了宣化门,拖延了两个时辰。你若还活着,听到火药声,便知道我还在。”
“我在朱雀门等你……等到最后一刻。”
她拔出横刀,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血色的光芒。
那光芒映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是火焰般的决绝,一半是深渊般的悲悯。
城下,金军的火把正在靠近。
完颜宗弼的游骑已经出现在南薰门的废墟上,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沈知白横刀立于城头,对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砸在铜锣上,震得身旁的禁军纷纷侧目:
“来吧。我沈知白,还没输。”
***
朱雀门的城门在沈知白身后轰然闭合。
铁栓落下的声响沉闷而决绝,像是一口巨棺钉上了最后一枚棺钉。
沈知白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听着外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哭嚎声、以及金军铁骑碾过朱雀大街的隆隆蹄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落,滴在胸前那枚已经裂成两半的凤凰玉佩上。
鹞子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东水门方向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姑娘。”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白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说话的是“老鱼”,天机阁暗桩系统里的老人,今年四十有七,满脸刀疤,瞎了左眼,此前一直以贩鱼的幌子潜伏在汴京东水门一带,专门负责收集金军情报。
沈知白秘密入城后,他是第一批主动联络上来的暗桩。
“人都聚齐了。”老鱼低声道。
沈知白点了点头,大步走向朱雀门内的空地。
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三百余人。
有身着破烂禁军服饰的残兵,有裹着百姓衣裳却腰间藏刀的暗桩,有傅景睿旧部中侥幸从宣化门撤退下来的散卒,还有十几个手持棍棒、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汴京市民。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疲惫、绝望,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奇异地浮现出一丝希冀。
“诸位。”沈知白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外城已破,金军正在屠戮我们的父老兄弟。”
“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至少三日之内不会来。但我们要让金狗知道,这汴京的内城,不是他们可以纵马驰骋的牧场!”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被炸塌的城墙碎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百余人。
“我手中有《练兵实纪》巷战之法的要诀。内城街巷狭窄,金军的铁浮屠施展不开,拐子马无法迂回。这是我们的地利。”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正是她数月前亲手绘制的汴京内城街巷布防图。
“从朱雀门到宣德门,共经七条横街、十二条纵巷。我们要在这每一条街上,筑起兵家所谓的‘血肉街垒’!”
“没有我的将令,哪怕是金军的元帅站在你面前,也不许擅自追击!”
她跳下碎石,走到人群中央,逐一分配任务。
傅景睿的旧部被编为最核心的“锋字队”,由一名叫做石敢当的彪形大汉统领,负责守卫御街南段的第一道街垒。
那石敢当生得面如重枣,使一柄五十斤的泼风大砍刀,在宣化门撤退时曾一人断后,斩了七名金兵。
“石敢当。”沈知白叫住他。
“姑娘请吩咐!”石敢当单膝跪地,声音如雷。
“傅将军……”沈知白咬了咬牙,“傅将军生死未卜。他若还在,必在东水门一带。”
“你的任务不仅是守御街,还要派斥候向东联络,寻找靖难军的残部。”
“姑娘放心!”石敢当抱拳,眼眶微红,“傅翊卫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没那么容易死。”
“俺石敢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沈知白点了点头,转身继续部署。
两个时辰后,朱雀门内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百姓们被组织起来,拆下沿街的门板、梁柱、砖石,在御街南段垒起了第一道土石墙。
那墙虽只有七尺高,却厚达三尺,墙顶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墙后掘出半人深的壕沟,沟里倒满了从厨房搜集来的滚油。
沈知白亲自站在土石墙后,手持一杆长枪,教授禁军残兵如何在狭窄的墙后空间进行刺击。
“巷战之中,长兵不如短兵,短兵不如暗器。金军重甲在身,行动不便,你们要以快打慢、以巧破力。”
“长枪刺其面门、咽喉、腋窝——这三处是铁浮屠甲胄的缝隙!”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长枪如毒蛇出洞,在一个稻草扎成的假人面部、咽喉、腋下连点三下,招招致命。
周围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沈姑娘,竟是个使枪的高手!
“沈姑娘,这……这是何枪法?”一个年轻禁军结结巴巴地问。
“戚家枪。”沈知白淡淡道,“好了,别愣着,练!”
日头渐渐西斜,外城的喊杀声时远时近。
金军似乎在外城大肆抢掠,尚未全力进攻内城。
沈知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颜宗弼不是蠢人,他在等,等外城的抢掠结束,等全军集结,然后一举攻破内城,活捉宋钦宗。
她必须抢在这个“然后”之前,让内城变成一只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