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这次要守的不是城,是时间——
守到能确认傅景睿的生死,守到能把最后一批暗桩撤出,守到那注定要到来的结局。
“姑娘,前头朱雀大街有金军游骑!”影子从暗处闪出,面色苍白如纸。
沈知白伏在一堵断墙后,探头望去。
朱雀大街上火把如龙,数百名金军骑兵正在纵马奔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街两侧的店铺已被点燃,火舌舔舐着樊楼的残躯,将夜空映成一片血红。
更远处,州桥夜市的牌坊倒塌在火海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绕路,走甜水巷。”
甜水巷已是一片焦土,但金军主力尚未深入这些小巷。
沈知白带着死士,在断壁残垣间潜行,时而攀越倒塌的院墙,时而钻入废弃的地窖。
沿途所见,皆是地狱般的景象——
粮铺被洗劫一空,掌柜的尸身被吊在门框上,随风摇晃,脚下散落着被踩进泥里的米粒。
民居中传来女子的哭喊与金兵的淫笑,沈知白咬牙挥手,示意不得停留。
一个老妇抱着孙女的尸体坐在街心,目光空洞,口中喃喃念着《心经》,对身旁跑过的刀兵浑然不觉。
巷口的井边,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在争夺一块从死尸上割下的肉,见到沈知白等人,先是一惊,随即露出野兽般的贪婪目光,但在看到她腰间横刀的寒光后,又瑟缩着退回了阴影里。
“姑娘……”一名年轻死士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咱们……咱们不救吗?”
“救不了,”沈知白的声音硬得像铁,目光没有在那老妇身上停留半分。
“救一个人,耽误一刻钟,咱们就到不了内城。到了内城,守住朱雀门,才能救更多人。走!”
她在心中默念着傅景睿的名字。
城隍庙在城南,距内城朱雀门不过一里。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拖着伤体在暗渠中穿行,他应该也在往内城方向退。
她炸塌了宣化门,拖延了金军主力至少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够不够他脱身?
她不知道。
但她只能走。
靴底碾过碎瓦与冻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她说不清的、文明崩塌时特有的腐朽气息。
这曾是原主生长于斯的城池,如今却成了她必须穿越的坟场。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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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内城朱雀门。
朱雀门是内城南门,正对着外城的南薰门。
此刻南薰门已破,金军的火光在不远处明明灭灭,但朱雀门的守军尚未完全崩溃。
城头上,数百名禁军在寒风中列阵,刀枪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只是那握刀的手,大多在微微颤抖。
沈知白一行潜行至门洞前,以天机阁暗号联络城头。
三长两短的叩击声在门扇上响起,片刻后,一个满脸血污的禁军统领探出头来,借着火光认出了沈知白手中的梅花令,大惊失色:
“下头可是沈娘子?快!快开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沈知白率死士闪入。
城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闩木落下的声音,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将外城的哭嚎与火光,暂时隔绝在了另一边。
城头上,沈知白见到了领军的统领——姓刘,名子羽,原是李纲帐下的亲兵队长,宣化门之战后退守内城,收拢了三百余名残兵。
他年约三十,面皮黝黑,左颊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耳根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像个凶神恶煞的屠夫。
但见了沈知白,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娘子!外城……外城全完了!金兵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咱们……咱们怎么办?”
“守,”沈知白只回了一个字。
她登上城头,手扶女墙,望向远方的冲天火光。
夜风猎猎,吹起她玄色劲装的衣角,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像一柄插在城头的断剑。
身后,是内城最后一片尚未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太庙的飞檐在远处沉默,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盘踞,还有那些她亲手布下的暗桩,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身前,是外城的滔天火光,是金兵的狂笑与百姓的哭嚎,是她炸塌的宣化门方向传来的隐约喊杀声。
“刘统领,”她转过身,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冷冽,“朱雀门是内城最后的屏障。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三百……不,连伤兵算上,二百八十人。”刘子羽站起身,却仍垂着头。
“姑娘,金兵随时可能攻过来,咱们这点人,挡不住的!金军铁骑一个冲锋,咱们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挡得住,”沈知白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不是让你挡金军主力,是让你挡游骑散兵。”
“金军破外城后,必纵兵抢掠,不会立刻攻内城。他们以为咱们已经垮了,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她走到城头中央,以刀尖在地上画出简略的防御图:
“你即刻派人去,把内城所有还能动的禁军、厢军、甚至壮丁,都集中到朱雀门、宣德门、新宋门这三处。”
“每处百人为一队,以街垒、土木阻塞巷道。另外,把城中所有的火油、石灰、滚木、礌石,全数搬上城头。”
“我要在朱雀门前,再筑一道火墙。”
刘子羽被她目光所慑,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是!但姑娘,咱们守多久?”
“守到我让你们撤为止,”沈知白淡淡道,随即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守到死。”
刘子羽一怔,随即咬牙:“姑娘都不怕死,刘某这条命,卖给姑娘了!”
“不是你的命,是城中百姓的命,”沈知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去办吧。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街垒立起来。”
刘子羽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城头上咚咚作响。
沈知白转向影子,声音压得极低:“把我们带入城中的八箱图纸,即刻转移至内城东水门暗道,交给守在那里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