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转向百夫长,恭恭敬敬地一揖:“这位军爷,小的确实是通译房的沈二,月目大人可以作证。”
“张留守与小的有过节,这是公报私仇。军爷若不信,小的愿随军爷去通译房对峙。”
“但抓钦犯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凭张留守一句话,就把给大金办事的通译抓了吧?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给大金办事?”
百夫长皱起眉头,看了看沈知白,又看了看张邦昌。
他不懂这些宋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但他懂得一个道理:抓错了人,完颜斜也会迁怒于他。
“张留守,”百夫长的语气冷了下来,“人没搜到,你说怎么办?”
张邦昌面如死灰。
他指着沈知白,手指在发抖:“她……她真的是沈知白!种师道的外孙女!她女扮男装!你们看她的脸!看她的手!哪有男人的手这么细!”
沈知白抬起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那双手虽然满是泥污和伤痕,但指节纤细,确实不像常年劳作的男子。
“小的从小在宫里当太监,”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后来金军入城,小的逃出宫,在通译房混口饭吃。张留守若不信,可以验身。只是……”
她看向百夫长,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若验出小的确实是阉人,张留守这诬告通敌的罪名,怕是不好交代。”
百夫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挥挥手:“够了。张留守,既然搜不到人,就先回去。这个沈二……先留在这里继续办差。帝姬的事,再查。”
“可是……”
“张留守!”百夫长的声音陡然一厉,“大帅让你协助搜捕,不是让你带我们来腌酱菜!走!”
张邦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地瞪了沈知白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翻身上马,带着金军士兵,灰溜溜地离开了酱菜园。
蹄声远去。
沈知白站在院子中央,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蒋老头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她身边:“姑娘……您……您吓死老朽了……”
“还没完。”沈知白的声音低沉,“张邦昌不会罢休。他今天搜不到人,明天就会带更多人来。酱菜园……不能待了。”
她转向通气口的方向,目光穿透院墙,望向远方。
“傅景睿,”她在心中默念,“你们走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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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气口外,三里处的枯柳林里。
傅景睿从树后闪出,确认周围没有金军巡逻队,才回头做了一个手势。
老鱼、周独臂带着沈福金从暗沟里爬出来,一个个满身污泥,冻得嘴唇发紫。
“傅……傅大哥,”福金的牙齿在打颤,“姐姐她……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傅景睿的声音很平静,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回头望向酱菜园的方向,目光穿过风雪的屏障,落在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她答应过,”他像是在对福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答应过活着。”
福金望着他,忽然从这个沉默的男人眼中,读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豪情壮志,是一种比钢铁更坚硬、比深渊更深沉的执念。
她低下头,握紧了手中那把短刀,沈知白塞给她的那把。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姐姐手掌的温度。
“姐姐会来的,”她轻声说,“我们等她。”
风雪呼啸,枯柳呜咽。
在这座城市最深的黑暗中,一群人分成两处,各自面对着未知的命运。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是一个女人在最危险的时刻,用智慧和胆魄为他们争取的时间。
以及一句承诺:活着。
***
酱菜园那把锁,是蒋老头用三十年前的旧钥匙扣上的。
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终结了一个时代。
沈知白站在院角的阴影里,看着蒋老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酱缸之间,重新拿起那把破扫帚。
他又要开始扫雪了,就像这三十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翁,”沈知白低声唤道,“跟我们一起走。”
“走不动啦。”蒋老头没有回头,扫帚在雪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老朽七十有二,爬不动暗道,跑不过金狗。”
“留下来,给你们断后。张邦昌再来,老朽就告诉他,你们往东去了,去陈留,去投奔宗泽了。”
“他会杀了你。”
“杀一个腌酱菜的,算什么。”蒋老头笑了笑,满脸酱斑挤成一团。
“姑娘,老朽二十年前跟着种帅入天机阁,种帅说,暗桩的命不是命,是钉子。”
“钉子钉在哪里,就在哪里锈死。您把钉子拔了,墙就塌了。”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劝。
种师道教出来的人,劝不动。
她只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揖。
“知白谢您老一坛陈酱。”
“去吧。”蒋老头挥挥手,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雀儿,“往南走,别回头。”
沈知白转身,钻入通气口。
石板在她身后合拢,将酱菜园的酸腐气息、将蒋老头的扫帚声、将汴京城最后的温柔,一并隔绝在了黑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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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枯柳林北三里处的断桥边与傅景睿汇合的。
傅景睿藏在桥洞下的冰凌堆里,怀里搂着沈福金。
帝姬已经冻僵了,嘴唇泛着青紫色,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把短刀,沈知白给她的那把。
看见沈知白从雪坡后滑下来,福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姐姐……”她扑过来,抓住沈知白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张邦昌……他没有……”
“他奈何不了我。”沈知白拍去她肩上的雪,转向傅景睿,“金军往哪个方向扩了?”
“东南。”傅景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右臂,“张邦昌带人扑了酱菜园,扑空之后,完颜斜也加派了三千人,把外城东南片区逐巷封锁。”
“暗渠东段被发现了一处出口,月目传来消息,说金军往暗渠里灌了烟,死了两个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