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傅景睿在沈知白耳边说。
“活着。”她重复道。
傅景睿转身,从酱缸后面拉出福金。
福金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被沈知白用眼神制止了。
“走。”沈知白只说了一个字。
傅景睿带着福金、老鱼、周独臂和五个暗桩,消失在通气口的方向。
蒋老头没有走,他七十多岁了,走不动,也不想走。
他颤巍巍地走到酱缸旁,拿起扫帚,装出一副打扫院子的模样。
发酵窖里,只剩下沈知白一个人。
她把脸上泥灰重新抹匀,换上那件金军汉军降卒的号衣,把短刀藏进靴筒,深吸一口气,从暗道入口爬了出去。
迎上去。
她要正面会一会张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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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菜园前院,张邦昌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跟着五十余名金军士兵和三十个汉军降卒。
他把金军带来,自己却躲在最后面,像一条躲在狼群后面的鬣狗。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张邦昌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沈知白在这里,或者说,他希望她在这里。
那个让他在天津桥丢尽脸面、在城楼底仓吃了十几天馊饭的女人,那个当众骂他是“没骨头的废物”的女人,今天要落到他手里了。
金军士兵踹开破木门,鱼贯而入。
他们翻酱缸,掀草垛,用长枪戳地面。
蒋老头站在院子里,装作茫然失措:“军爷……军爷这是做什么……老朽就是个腌酱菜的……”
“腌酱菜的?”一个金军百夫长冷笑着,一枪杆抽在蒋老头背上,“有人举报你私藏钦犯!说,人在哪儿?!”
蒋老头扑倒在地,咳出一口血,却只是摇头:“老朽……老朽不知……”
百夫长举起枪,正要再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百夫长且慢!”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身着汉军号衣的年轻“男子”从巷口快步走来,低着头,弓着背,一副标准的汉人降卒模样。
“你是何人?”百夫长皱眉。
“小的沈二,城南通译房的,给完颜斜也将军跑过腿。”那男子点头哈腰,满脸谄笑。
“小的认得这老头,他是给咱们金营送酱菜的,没什么油水。杀了他,后面几个月没酱吃,兄弟们嘴里淡得慌。”
张邦昌在马上眯起眼睛。
他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可那男子满脸泥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沈二?”张邦昌策马上前两步,“通译房的人,来这儿做什么?”
“回张留守,”沈知白,此刻的沈二,深深一揖,腰弯得快要折断。
“小的奉通译房月目大人之命,来催这个月的酱菜。月目大人说,大帅的宴席上缺碟腌黄瓜,让小的赶紧来取。”
“没想到……没想到碰到张留守办案。小的该死!”
她说着,连连磕头,额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张邦昌盯着她,心中狐疑越来越重。
他翻身下马,走到沈知白面前,用靴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四目相对。
张邦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那双眼睛,那双在垂拱殿上将他驳得体无完肤的眼睛,那双在天津桥上冷冷注视着他说“不”的眼睛。
尽管满脸泥灰,尽管穿着汉军的破号衣,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你!”张邦昌失声叫道,随即转为狂喜,“沈知白!你果然在这里!来人!把她拿下!她就是劫走帝姬的钦犯!”
金军士兵哗啦一声围了上来,刀枪齐举。
沈知白却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逃跑。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用一种令张邦昌毛骨悚然的平静目光看着他。
“张留守,”她开口,声音不再伪装,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女音,“你确定要抓我?”
“废话!你私藏帝姬,劫掠金营,罪该万死!抓了你,本留守就是大金第一功臣!”
“是么,”沈知白笑了,那笑容在张邦昌看来比刀还冷,“可我要是张留守,就不会这么做。因为……”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因为帝姬根本不在这里。”
“张留守兴师动众,带五十金兵来抓一个腌酱菜的老头,传出去,完颜斜也将军会怎么看?”
“会觉得张留守精明能干,还是觉得你无能狂怒、拿无辜百姓撒气?”
张邦昌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搜一搜就知道了。”沈知白张开双臂,“张留守,这酱菜园巴掌大点地方,你尽管搜。搜出了帝姬,我沈知白任你处置。搜不出来——”
她向前一步,逼近张邦昌,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
“搜不出来,张留守,你想想看,完颜斜也将军正在气头上,你给他提供假情报,让他白跑一趟。他会感激你,还是宰了你?”
张邦昌后退了一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凭猜测和举报把金军带到这里。
如果搜不出人……
“给我搜!”他色厉内荏地喊道,“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金军士兵再次行动起来。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酱缸,撬开了每一块石板,甚至用长枪戳刺地面。
蒋老头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沈知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刀枪在身周晃动。
一炷香过去了。
没有帝姬,没有暗道入口(通气口被老槐树和积雪完美掩盖),没有可疑人物。
只有一堆腌酱菜的破缸、一个吓得半死的老头,和一个自称是通译的汉人降卒。
百夫长收起了枪,走到张邦昌面前,目光不善:“张留守,人呢?”
“这……这……”张邦昌额头冒汗,“她……她一定把人藏到别处了!抓她回去!严刑拷打!她一定知道!”
“抓我?”沈知白笑了,“张留守,你有什么证据抓我?就凭你一面之词?”
“完颜斜也将军悬赏的是帝姬,不是我。你抓我一个通译回去,跟将军说‘这就是劫帝姬的人’,将军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