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的牙关咬紧了。
暗渠是她们预留的生命线,如今被掐断了一半。
东水门、陈州门方向的出城通道全部落入了金军包围圈。
而她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恰恰就在外城东南,枯柳林、断桥、废弃的民房,这片区域像一块被金军铁钳逐渐夹紧的肉。
“不能往东了。”她蹲下身,用炭条在冻硬的泥地上画了一幅简图。
“往西北,走相国寺方向。那里是外城废墟最密集的区域,房屋塌了大半,金军的骑兵施展不开。而且——”
她顿了顿,炭条在“相国寺”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相国寺东侧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名‘清虚观’。”
“去年我绘汴京城防图时,发现那条观下有一条唐代留下的旧地道,连通城外的排水渠。金军未必知道。”
“未必知道,也意味着未必走得通。”傅景睿皱眉。
“走不通,再想办法。”沈知白站起身,把帝姬扶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片区域。”
“东南的封锁圈每收缩一里,我们就少一分生机。走。”
沈知白、傅景睿、沈福金等一行八个人沿着断桥下的冰河,向西北方向潜行。
那是一段地狱般的路程。
外城的废墟在冬夜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她们穿过倒塌的樊楼残垣,绕过烧焦的相国寺山门,避开一队队举着火把搜街的金军。
沈知白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根木棍探路,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冻尸之间。
福金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就爬起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子时三刻,她们抵达了清虚观。
道观已经废弃多年。
山门上的匾额“清虚福地”被烟火熏得漆黑,只剩一个“虚”字还隐约可辨。
正殿塌了半边,供桌上积满鸟粪,太上老君的泥塑像缺了脑袋,手里的拂尘断成了两截。
可后殿相对完好,三面砖墙还在,屋顶虽然漏了几个洞,却能挡住风雪。
“进去。”沈知白推开摇摇欲坠的殿门,“不要生火,不要出声。”
“老鱼,你带一个暗桩去探地道入口。周独臂,你带人守在观后高坡上,看见金军靠近,就学猫头鹰叫两声。”
“是!”
众人迅速散开。
沈知白扶着福金在角落里坐下,解下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身上。
福金没有推辞,她只是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株在寒冬中竭力保存最后一点温度的枯草。
“姐姐,”她轻声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沈知白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等老鱼找到地道入口,我们就走。”
“出了城,有接应的渔舟,沿河而下,三日可到应天府。”
她没有说“到了应天府就安全了”。
因为她知道,应天府也未必安全。
金人的铁蹄迟早会踏上那片土地。
可至少,那里还有青黛,还有天机阁,还有尚未熄灭的火种。
老鱼半个时辰后回来了,独眼里满是失望:“姑娘,地道找到了。可……塌了。”
沈知白的心沉了下去:“塌了?”
“入口在观后那口枯井里,下去三丈,横道被落石堵死了。看痕迹……是年前金军炮轰外城时震塌的。以咱们现在的人手,没有工具,挖不开。”
破道观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知白走到观门口,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细碎的雪沫子从破屋顶的窟窿里飘进来,落在她的眉间,凉得像泪。
“出不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绝望的判断,是冷静的计算。
没有地道,没有暗渠,没有接应的船。
外城东南已经被金军锁死,西北方向虽暂时空虚,可带着一个体弱不堪的帝姬和一个断臂老兵,她们走不过三里就会被游骑追上。
“先休整。”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观里所有能吃的、能喝的、能烧的,全部搜集起来。”
“金军的包围圈收缩需要时间,咱们……需要时间恢复体力。等雪停了,再想办法。”
她说的“想办法”,其实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办法。
可她的镇定像一块磁石,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相信,只要她还在,就总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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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她们还有一点干粮。
那是从酱菜园带出来的最后几块硬饼,已经发霉长毛,被蒋老头用灶灰混着烤过,去掉了表面的绿毛。
每人分了一小块,噎得嗓子发疼,就着雪水吞下去,勉强能压住腹中的雷鸣。
第二日,干粮没了。
周独臂带着两个暗桩,在道观周围的废墟中翻找。
他们找到了半袋被埋在瓦砾下的陈米,已经发了芽,煮出来的糊糊泛着一股酸臭。
沈知白带头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福金捏着鼻子往下灌,灌到一半干呕起来,被沈知白轻轻拍背:“咽下去。吐出来,明天更难受。”
第三日,连发芽的米也找不到了。
金军的包围圈已经清晰可见。
从道观后殿的破窗望出去,东南方向的街巷里,金军游骑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在逐街逐巷地推进。
她们甚至能听见女真话的喝骂声和汉人降卒用鞭子驱赶百姓的噼啪声。
张邦昌这次学聪明了。
他没有再带人胡乱扑空,而是采用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地毯式搜捕。
以五百人为一队,从外城东南角开始,封锁每一条街道,搜查每一栋房屋,把藏匿的宋人赶出来,集中到城中的几处空地。
宁可错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他们是在用篦子梳头,”沈知白站在破窗前,用千里镜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一层一层,往这边梳。按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就会梳到清虚观。”
“那咱们今夜就走!”周独臂压低声音,独手握着大砍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姑娘,我带三个弟兄冲前门,杀出一条血路。您和傅将军护着帝姬,从后面翻墙走。”
“只要能冲到相国寺后面的暗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