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金站起身,走到破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亮的火光。
“但姐姐说过,我的命比姐姐的命重要,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人,我是大宋最后的体面。”
“那今日,我便用这具身体,去换那体面的最后一丝留存。”
“让天下人知道,茂德帝姬赵福金,不是被父皇灌醉了送出去的,她是自己走回去的。”
“她梳妆整衣,昂首挺胸,像一个人一样走回去的。”
她转过身,面向沈知白,缓缓伸出手,从怀中取出那把短刀,沈知白给她的那把。
“这刀,姐姐教我握过,教我刺这里。”她点了点左胸,“我会带着它。”
“若真有那最后一刻,我会用它。不是为死,是为生!为保住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生而赴死。”
沈知白望着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无声无息、源源不断的流淌。
她穿越而来,带着超越时代的知识,以为能改变历史,以为能逆天改命。
可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人的选择,比历史更沉重。
福金不是被她拯救的,福金是在她的守护下,自己长出了翅膀,然后选择飞向火海。
“福金……”她哽咽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把福金紧紧抱在怀里,“你让姐姐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活……”
“姐姐要活,”福金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而且要活得更好。”
“去应天府,找到青黛姐姐,找到宗泽元帅,找到岳飞将军。告诉他们,汴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也告诉他们,茂德帝姬没有逃,她回去了,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来日你们打回汴京的时候,替我……替我在这清虚观门口,种一棵桃树。”
她轻轻推开沈知白,从怀中摸出那半块蝴蝶玉佩,是沈知白分给她的那一半。
她把玉佩塞回沈知白手里,然后把沈知白手里、原本属于她的那一半也取了过来。
“这玉,合起来是一对,分开是两半。”她将两块残玉合在一起,蝴蝶展翅,虽裂犹全。然后她用力一掰——
“啪。”
玉佩裂成了两半,却不是原来的断口。
新的裂痕横贯蝴蝶的胸腹,将那块温润的玉石生生劈成了两个参差不齐的半块。
“这一半,姐姐带走。”她把其中一半塞入沈知白的掌心,“另一半,我带走。”
“将来有一天,若姐姐在北方的雪地里,找到一个腰间挂着半块残玉的女子骸骨,那便是我。”
“把骸骨带回汴京,埋在桃树下,咱们姐妹,就算团圆了。”
沈知白握着那半块染了福金掌心血迹的玉佩,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想说不,想说不行,想说一定有别的办法——
可她看见福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种师道在太原城外以孤军拒敌时的眼神,是王禀投汾河前的眼神,是石敢当把腰牌塞给她时的眼神。
那是属于战士的眼神。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不拦你。”沈知白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抬起手,替福金理了理鬓角最后一丝乱发,“但我有一个条件。”
“姐姐请说。”
“让我送你出去。”沈知白转向傅景睿,目光中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让金军看到,是‘种师道的外孙女’亲手把帝姬送回去的。”
“这样,你的体面更完整,张邦昌的嘴被封住,完颜宗翰也会相信你是主动归来的,不是被我们劫走的。”
“你是英雄,不是俘虏。”
“不行!”这次是傅景睿和老鱼同时开口。
傅景睿冲上来,右臂的伤口崩裂,血渗了出来,他却不管不顾:“你出去就是送死!完颜斜也恨你入骨,张邦昌恨不得扒你的皮!”
“我不会死。”沈知白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
“福金回去,是为了救人;我送她回去,是为了保她路上不受辱,也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走进去,有人陪她走到最后一步。”
她转向福金,目光柔和下来:“福金,你说得对,你的命能换千人活。”
“可姐姐不能让你一个人走那段路。让我送你到金营门口,然后你进去,我离开。”
“完颜宗翰要的是帝姬,他不会在营门口杀我,杀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我送完你,从暗渠走,去南边。”
福金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但姐姐答应我,送到营门口,便走。不要看,不要回头。”
“我答应你。”
两个女子相视而立,破道观中晨光渐起。
外面的金军已经开始挨家挨户踹门了,呼喝声近在咫尺。
福金最后环顾这座庇护了她三日的破道观。
她走到泥像前,对着那个缺了脑袋的太上老君,深深一拜。
然后她转身,走到周独臂面前,对这位独臂大汉盈盈一福:
“周壮士,福金谢你一路护持。来世若有缘,福金为你研墨,看你写‘锋字营’三个字。”
周独臂的独眼热泪纵横,他重重跪地,以额触地,砸得石板砰砰响:“殿下……沈姑娘……周某此生,不忘今日!”
福金又走到老鱼面前,把身上那件粗布棉袄脱下来,披回老鱼肩上:“鱼伯,天寒,您老穿着。”
老鱼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最后,她走到傅景睿面前。
这个沉默如铁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右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傅大哥,”福金轻声说,“姐姐交给你了。你要……你要把她活着带到南边。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饶你。”
傅景睿望着她,良久,缓缓单膝跪地,这是他第一次对除沈知白之外的人下跪。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一叩首,额头上沾满了泥灰和血迹。
福金笑了。
那笑容像雪地里的一缕春风,短暂,却温暖。
她重新走回沈知白面前,伸出双臂,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