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写着“为国忍辱,以全宗族”的黄绫,被沈知白当众焚毁,灰烬踢入暗渠。
当时她只觉得痛快,觉得解恨。
可现在她明白了,父皇写的是“忍辱”,可他跪了;姐姐做的是“赴死”,可她站着。
而她自己,沈福金,这三天来只是被保护、被安排、被塞进暗道、被护在身后,像一件珍贵的瓷器,被人捧着走了一路。
她不想做瓷器了。
瓷器易碎,且无用。她要做一根钉子,一根像蒋老头那样的钉子,钉在该钉的地方。
福金轻轻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走到泥像后面,那里有一汪积了雨水的石槽,水面上结了薄冰。
敲碎薄冰,用冰凉的雪水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她又从怀中摸出半块炭条,那是姐姐教她写字时用的,将眉毛描了描,把苍白的嘴唇抿了抿。
没有胭脂,没有水粉,没有金钗玉环。
可她就是想要整齐一点,体面一点,不是为金人,是为自己。
然后她走到沈知白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那一声轻响惊动了傅景睿。
他猛地睁眼,看见福金端正地跪在沈知白面前,衣裳虽然粗陋,发丝虽然简单,可整个人的气象变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弱女子,像是一株在寒冬里忽然开了花的梅,清瘦,却凛然。
“姐姐,”福金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道观里清晰得可怕,“福金有话要说。”
沈知白睁开了眼睛,看着福金的姿态,看着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眸子,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种战士的本能,她闻到了诀别的味道。
“你说。”她的声音沙哑。
福金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没有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她看着沈知白的眼睛,一字一句:“沈姐姐,你的心意,福金领了。”
“从火神庙到酱菜园,从枯井到暗道,从断桥到这座道观,姐姐以命相护,以骨为盾,福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走不脱的。”
道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福金,”沈知白的脸色变了,她试图站起来,却因虚弱而晃了一下,被傅景睿扶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福金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若走了,金人便会杀尽城中皇族,更会以此为借口屠城。完颜宗翰扣着父皇和皇兄,要的就是一个筹码。”
“我一人之身,或可换千人活。姐姐,你走吧,去南边,把今日所见,告诉天下人。”
“住口!”沈知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她甩开傅景睿的手,踉跄着上前,一把抓住福金的双肩,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忘了你是怎么出来的?忘了三里亭的蒙汗药?忘了火神庙的暗道?”
“忘了你说过的话:‘我叫沈福金,我没有父亲了,我有你’?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回去?回去送死?”
“不是送死,”福金没有躲闪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让沈知白感到恐惧。
“是换。用我一条命,换城中还在受苦的兄弟姐妹,换那些没被搜出来的皇族遗孤,换这座城里最后一点还没被碾碎的人心。”
“姐姐,你是聪明人,你比我更清楚。完颜斜也丢了帝姬,完颜宗翰震怒,父皇和皇兄的命悬于一线。”
“若我迟迟不归,他们会怎么做?”
她不需要说答案。
沈知白比任何人都清楚,金人会屠城。
他们会把汴京最后一点骨血榨干,作为帝姬失踪的报复。
这不是猜测,这是完颜宗翰的手段,她在太原外围就见识过。
“你知道‘牵羊礼’吗?”福金忽然问。
沈知白浑身一僵。
她当然知道。
那是金人对待俘虏的仪式:剥去上衣,以绳索穿鼻,像羊一样被牵着游街。
在现代史书上记载,徽宗钦宗北归时,便受了此礼。
“完颜宗翰放出话来,”福金的声音轻了下来,“若三日内我不出现,他便对父皇行牵羊礼,让大宋天子光着身子,在青城营外爬一圈。”
“然后……然后他会把皇兄砍了,把头颅挂在汴京城头,让天下人看看,不降金的下场。”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沈知白掐在她肩上的手,那双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姐姐,我不要为我那个父皇回去。他灌我酒,把我送给金人,他不配做我的父亲。”
“可皇兄……皇兄虽懦弱,却终究没有亲手害我。还有那些宫里的姐妹,那些宗室遗孤,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生在了赵家。”
“若因我一人之逃,让他们承受牵羊礼、承受屠刀,我沈福金纵活到百岁,夜夜不能安枕。”
沈知白闻言,手一下松了。
她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张了张嘴,想说“这些都是金人的借口,你回去了他们照样会屠城”,也想说“你的命比他们值钱”,更想说“我自后世穿越而来,知道历史你的牺牲换不来任何东西”……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福金说的是对的。
从理性的角度看,福金回去,确实能暂时平息金人的怒火,为城中残余的皇族和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从感情的角度看,这恰恰是福金这几日成长起来的、最珍贵的东西:担当。
她不再是那个等待被拯救的帝姬了。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以一个成年人的、清醒的姿态。
“你……”沈知白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未如此发抖过,“你可知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知道。”福金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静。
“完颜斜也会再‘验看’我一次,然后把我当作礼物,赏赐给将领,或者押上北去的囚车。”
“我的身体,会受尽凌辱。我的尊严,会被碾碎。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