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五月中旬,潭州至应天府的官道上,一列车队正缓缓北行。
车队不大,不过五辆马车、二十余名骑马的护卫。但沿途州县无不紧张接待。
因为车队中央那辆青布马车中坐着的,是大宋新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
靖康年间的主战派领袖,因力谏守城而被贬谪潭州的李纲,如今新皇登基,一纸诏书召回,拜为事实上的宰相。
马车中的李纲,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
须发已经花白,腰背也微微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头上只戴了一顶普通的幞头,没有穿紫袍、佩金鱼袋,那是宰相的仪仗,他说“国事艰难,不必讲究排场”,让仪仗队都撤了。
马车在应天府南门外停下时,是正午时分。
李纲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城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从城门到官道两侧,黑压压全是人头,有官员、有士绅、有百姓、有太学生,还有从河北逃难来的难民。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体面,有的破烂,但此刻都伸长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是李相公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城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相公——!”
“李大人回来了——!”
人们还记得,就是这个人在汴京被围时力主死守,亲自登上城墙指挥作战,保住了汴京的第一道防线。
他们还记得,就是他刺臂血书,迫使徽宗禅位,让钦宗登基主持大局。
他们更记得,当李邦彦等主和派主张割地求和时,是他拍案而起,吼出了“割地则天下失心,赔款则国库空虚”的豪言。
李纲站在马车上,望着眼前这一幕,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他抬起手,向人群拱了拱。
这一拱,人群沸腾了。
人们涌上前来,有的要给他递酒,有的要给他塞干粮,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李纲的护卫连忙上前维持秩序,但人群太热情了,推推搡搡,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一名护卫高声喊道,“李相公要进城面圣!”
“不急。”李纲摆摆手,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一个跪在路边的老汉面前,双手将他扶起。
“老人家,从哪儿来?”
“河北相州。”老汉颤巍巍地说,“金人来了,儿子战死了,就剩老头子一个人,逃到应天府。”
“听说李相公回来,就想看一眼……看一眼咱大宋的忠臣……”
李纲握着老汉的手,用力握了握。
“老人家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老夫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金人再踏入大宋一步。”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城中驰去。
但他没有直接进城。
他在城门外勒住了马,转头望向官道两侧。
那里搭着无数简易的窝棚,棚子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喂奶,但自己的乳房干瘪,根本没有奶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有老汉躺在草堆上,面色蜡黄,显然已经病了很久,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有年轻人围在一起,目光呆滞,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李纲在汴京时见过这样的景象。
城破之后,满大街都是这样的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对未来没有任何指望。
他没想到,在应天府,在赵构登基之后,这样的景象依然存在。
“相公,”随从低声提醒,“该进城了,官家在等。”
李纲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策马向城门走去。
但他心中已经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今日入城,明日便要上书官家,请朝廷拨粮赈济这些难民。
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是因为,这些人是大宋的子民,是大宋最后的根基。
身后,欢呼声久久不息。
***
应天府府衙门口,站着几个人。
汪伯彦和黄潜善站在最前面,穿着一品紫袍,腰间佩着金鱼袋,脸上带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远。
他们是来迎接李纲的,但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礼制。宰相入京,百官出迎,这是规矩。
在他们身后,站着刘光世和张俊,两位武将,甲胄在身,神情肃穆。
再往后,是一个瘦削的身影。
沈知白。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窄袖褙子,腰间系着青丝绦,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纂儿,不佩珠玉,不施粉黛。
与汪伯彦、黄潜善的紫袍金带相比,她朴素得不像一个朝廷命妇,更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但李纲的目光,越过汪伯彦和黄潜善,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大步走向府衙门口。
“李相公。”汪伯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一路辛苦了。官家已在宫中设宴,为相公接风洗尘——”
“不急。”李纲摆摆手,目光仍落在沈知白身上,“老夫先见见故人。”
他走到沈知白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沈娘子!不,该叫护国夫人了!”
他的笑声洪亮而豪爽,完全没有宰相的架子。